临安城外的荒山，夜雾浓得化不开，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草木摧折，山石崩裂的痕迹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蛇类特有的冰冷腥气，还有一丝……属于低等妖物的、微弱而顽强的气息。

小白跪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中央，素白的衣裙早已染满泥泞和暗红的血渍。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碧绿的竖瞳死死地盯着怀中那个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仿佛要将这最后残存的影像，用尽一切力量刻进灵魂深处。

那是许宣。却又不再是许宣。

不再是那个会为她熬煮热粥、眼神温暖清澈的捕蛇人。也不再是那个在宝青坊里，为了换取一线救她的希望，甘愿献出七成精气、变成卑微黄鼠狼妖的痴情男子。

此刻躺在她怀里的，是一具正在缓慢变回人形的躯体。黄鼠狼的皮毛和尖嘴特征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许宣原本清秀却苍白如纸的面容。只是这张脸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痕和青黑的毒气，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边缘焦黑，是被某种极其阴毒的蛇类法术洞穿所致，连内脏都隐约可见，已然停止了跳动。他的身体冰冷，僵硬，生命的气息如同指间流沙，彻底消散在冰冷的夜雾里。

他最终还是没能“变成妖”去救她。

他只是凭着那股变成黄鼠狼妖后、微弱到可怜的妖力，和一股燃烧了魂魄本源、不计一切代价的疯狂，硬生生撞破了蛇族禁地外围并不严密的防线，找到了被囚禁受刑、奄奄一息的她。他用那具孱弱可笑的身体，替她挡下了族人发现闯入者后、暴怒下发出的致命一击。

那一击，本可以轻易将他那点可怜的妖力和魂魄一起湮灭。但他体内残存的、属于人类许宣的那部分坚韧到不可思议的执念，或者说，是苏己取走他七成精气时未曾料到的、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竟然让他在承受了足以让寻常小妖魂飞魄散的攻击后，没有立刻化为飞灰，而是保留了最后一丝残躯和……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他倒在她怀里，浑浊的褐色眼珠（黄鼠狼妖的特征尚未完全褪去）费力地转动，对上了她震惊、痛彻心扉的目光。

“……小……白……”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气若游丝，每吐出一个字，都伴随着身体更剧烈的抽搐和生命力的加速流逝，“……对……不起……还是……没能……带你……走……”

他想抬手，像以前那样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虽然此刻她脸上只有干涸的血迹和极致的麻木），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许宣……不……”小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想把妖力度给他，却发现自己的妖力早在之前的折磨和反抗中消耗殆尽，此刻只能徒劳地抱着他，感受着他的生命在怀中飞速冷却。

“别……哭……”许宣的视线开始涣散，瞳孔慢慢放大，但他依旧努力地聚焦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印进永恒寂灭的黑暗里，“认识你……真好……真的……别……忘了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带着血腥味的夜风里。

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黄鼠狼妖的形态特征也完全褪去，只剩下一个浑身伤痕、胸口破开大洞、面容平静（或许是解脱）的人类男子尸体。

“许宣——！！！”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蕴含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嘶喊，猛地从小白喉咙里爆发出来，撕裂了寂静的山林！那声音里属于蛇妖的冰冷嘶鸣和她此刻作为“小白”的悲怆完全融合，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哀鸣。

她猛地抱紧许宣冰冷的尸体，将脸埋在他染血的颈窝，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倒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