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的静室里，失去了应有的刻度。苏己不知在榻边枯坐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过了数个时辰。他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在冯珂阳脸上，那灰败的色泽，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都像无声的鞭子，抽打着他心底那片名为“后悔”的荒芜之地。

他甚至开始不切实际地想，是否该去寻访那些早已避世、或许掌握着更古老逆天医术的隐修大妖，或者冒险去盗取传说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的仙草……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就在他思绪纷乱、心绪沉郁到极点时，静室那扇厚重的、绘有隔绝符文的大门，忽然被极其轻微地、带着十足犹豫地，“叩叩”敲响了。

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胆怯，与静室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苏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早已吩咐过，不许任何小妖靠近此地。是谁这么不知死活？

他并未回应，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足以让门外任何生灵退避三舍。

然而，那敲门声停顿了片刻，竟然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执拗。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挤进来的，是一个矮小、圆滚滚的身影——是那只菌盖小妖。它似乎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菌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两个小黑点（眼睛）小心翼翼地望向室内，当看到榻上毫无生气的冯珂阳和床边气息冰冷的苏己时，它整个菌盖都瑟缩了一下，似乎想立刻退出去。

但它最终没有。它挪动着圆滚滚的身体，一点一点蹭了进来，在距离床榻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对着苏己的方向，极其笨拙地、幅度极大地弯了弯菌盖，像是在行一个别扭的大礼。

苏己面无表情地看着它，金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他认得这小妖，千淬洞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似乎和冯珂阳有过几次……“交流”。

菌盖小妖不敢抬头看苏己，它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榻上的冯珂阳完全吸引了过去。当看到冯珂阳那副模样时，它菌盖的颤抖更明显了，两个小黑点里似乎有水光闪过（如果那算是眼泪的话）。

它犹豫了一下，又一点点往前挪，直到距离床榻只有一步之遥。它仰起头（如果那算头），望着冯珂阳苍白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做了一个让苏己都有些意外的动作——它伸出一只小小的、软乎乎的菌丝状“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冯珂阳垂在榻边、同样冰凉的手背。

碰了一下，就迅速缩了回来，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伤害。

静室里只剩下它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类似“啾……啾……”的抽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菌盖小妖似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它转过身，再次对着苏己的方向，菌盖点了点，然后，用一种极其细弱、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属于低等小妖的简单意念波动，断断续续地传递过来：

“坊主大人……他……他是好‘人’……”

苏己眉梢微动，依旧不语。

菌盖小妖似乎得到了默许（或者是破罐子破摔），它转回去，重新看着冯珂阳，那股意念波动变得稍微连贯了一些，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情感：

“他……他不嫌弃我们丑，笨……他给我们分吃的……他自己都没吃饱……他看到‘碎牙片’要掉下来，推开了石头大哥……他自己差点被划到……”

“他……他笑起来……好看……眼睛亮亮的……有颗小牙……像……像暖石……”

“他……他跟我说过……他想摸毛茸茸……不是坏……就是喜欢……像我们喜欢晒太阳……”

菌盖小妖的意念传递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菌盖抖得更厉害了，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艰难、却无比重要的宣告。它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碰触，而是虚虚地、眷恋地悬在冯珂阳手背上方。

然后，那股细弱的意念波动，带着豁出一切的颤抖，清晰地回荡在静室中：

“我……我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

“他醒过来……好不好？”

“我……我可以把我的菌丝……分给他……虽然不多……但……但也许有用……”

说完最后这句近乎幼稚却充满牺牲意味的话，菌盖小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和勇气，菌盖完全耷拉下来，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