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时间仿佛凝滞。只有冯珂阳那微弱到近乎虚无的呼吸,如同最细的蛛丝,维系着生与死之间脆弱的界限。苏己站在榻边,维持着那个伸手欲触却最终停滞的姿势,良久,良久。
金色的眼眸死死锁在冯珂阳灰败的脸上,先前翻涌的暴怒、惊惶、难以置信,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逝,留下的是一片更深的、近乎空洞的冰寒。然而,在这冰寒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尖锐地滋生、蔓延,像最顽固的藤蔓,缠绕住心脏,带来一阵阵迟滞却沉重的闷痛。
后悔。
这个对于苏己而言,几乎从未真正体会过的字眼,此刻却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了他的意识。
他为什么要让冯珂阳去千淬洞?
是了,因为那只猫妖的尾巴。因为那人类不知死活、四处“留情”(虽然现在看来,那似乎只是对毛茸茸纯粹到愚蠢的喜爱)的轻浮举动。因为自己心头那股莫名的不爽,那股被冒犯、甚至可能掺杂了其他更隐秘情绪而引发的愠怒。
于是,他罚他去千淬洞。徒手分拣那些危险、肮脏、充斥着不稳定能量的废旧残渣。美其名曰“惩罚”,让他“记住教训”。
他明明知道千淬洞是什么地方。那里堆积的是宝青坊数百上千年交易、炼制、淘汰下来的“残渣”,里面什么乱七八糟、意想不到的危险都可能存在。即便是经验丰富、有妖力护体的小妖,在那里干活也需时刻小心。而他,却让一个毫无灵力、肉体凡胎、仅仅是因为“摸了一下自己尾巴”就欠下债的人类,去了那里。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这样的惩罚足够“有趣”?足够让那胆大包天的人类吃点苦头,收敛那过于跳脱的性子?还是……仅仅因为,他想看到对方因为自己的惩罚而露出更多生动的表情?恐惧、懊悔、狼狈、或者……像后来那样,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苏己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收回了手,负在身后,用力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从未想过,冯珂阳会受这么重的伤。更没想过,他会……可能真的醒不过来。
那个总是用那双过分大的眼睛偷瞄他尾巴(虽然竭力掩饰但根本藏不住)、会因为偷吃糕点被抓包而吓得面红耳赤、会在千淬洞累得半死还对几个低等小妖露出感激笑容、甚至敢用半块肉脯去“贿赂”糯米团子精的……鲜活又傻气的人类。
他把他丢进了千淬洞。然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无声无息,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一股迟来的、冰冷的、带着自我厌弃的悔意,如同跗骨之蛆,缓慢而坚定地啃噬着苏己的理智。他向来算无遗策,交易公平,掌控着宝青坊这庞大的地下王国,无数妖魔精怪甚至修士都在他面前或恭敬、或畏惧、或渴求。他何时需要为一个小小的、抵债的人类“临时工”的生死,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可他偏偏就是有了。
他甚至不惜动用珍藏的灵药,损耗本命妖元,用尽手段想要将他拉回来。却收效甚微。
如果……如果他当时只是将他禁足,或者罚他去刷更多的碗,洗更多的被子,哪怕是去清扫最臭的茅厕……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