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要选择千淬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像毒藤般疯长，缠绕住他每一个呼吸。

是他亲手将冯珂阳推向了这个险境。尽管他本意并非要他死，尽管那阴煞蚀魂的出现是个意外，但……如果不是他将他罚去那里，如果不是他默许（甚至可以说是指派）他去接触那些危险的东西，这个意外，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骄傲如苏己，此刻也无法回避这个事实。

他缓缓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再睁开时，那双总是盛满慵懒、算计、或冰冷威仪的金色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名为“悔恨”的裂痕。这裂痕让他那张妖异俊美、向来从容的脸，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他慢慢在榻边坐下，不再是那种慵懒随意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沉滞的重量。目光再次落在冯珂阳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灰败的死气，看到底下曾经鲜活跳动的灵魂。

他看到冯珂阳偷偷摸摸溜进他书房时，那双滴溜溜转、写满好奇和馋意的大眼睛；看到他因为自己一个眼神就吓得缩起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看到他因为那半块软馍和几句提醒就感动得眼眶发红；也看到他被烟斗敲了额头后，那副又懵又怂、想揉又不敢揉的样子……

那么生动。那么……鲜活。

可现在，只有一片沉寂的死灰。

苏己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逸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气音。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冯珂阳紧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痛苦的痕迹抚平。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与他此刻内心翻腾的、冰冷沉重的悔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冯珂阳……”他低声唤道，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干涩，“……醒过来。”

没有回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呼吸，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苏己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刚刚触碰过冯珂阳眉心的指尖，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对方肌肤冰冷的触感。他身后，那条华美的大尾巴不知何时已蜷缩起来，紧紧环在身侧，尾尖的毛发失去了往日流丽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萎靡，一动不动。

静室里，昂贵的香料静静燃烧，却驱不散那股越来越浓的、名为绝望和悔恨的寒意。

他为什么要让他去千淬洞？

这个问题，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宝青坊主那颗向来游刃有余、视众生如棋子的心。答案已然明了，代价却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