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寂静。

菌盖小妖那简单、笨拙、却直白到毫无保留的“告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苏己此刻如同寒潭般死寂的心湖。

“他是好‘人’”。

“他笑起来好看”。

“我喜欢他”。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微的针，轻轻扎在苏己那颗被悔恨和无力感缠绕的心上，不疼，却带来一种陌生的、绵密的、极其不舒服的酸涩感。

他看着那只卑微的、连完整形态都没有的菌盖小妖，看着它为了冯珂阳而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闯进这里，说出这样一番话。那话语里的情感是如此纯粹，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地表达着对冯珂阳的喜爱和牵挂。

而这个被它如此喜爱和牵挂的人类，此刻正因他的“惩罚”而命悬一线，躺在这里无知无觉。

苏己心里那股原本就沉甸甸的悔意，忽然间掺杂进了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情绪。

不是愤怒于这小妖的僭越或痴心妄想。也不是鄙夷这种低等生灵肤浅的情感。

而是一种……不是滋味。

一种微妙的、陌生的滞闷感，悄然盘踞在心头。

冯珂阳……这个人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最低等、最不起眼的小妖中间，竟然留下了这样的痕迹？获得了这样纯粹笨拙的……“喜欢”？

而他苏己，宝青坊主，掌握着冯珂阳的“债务”和生死（至少在之前他这么认为），却因为一次不悦，就将他丢进了险境，如今只能坐在这里，束手无策地听着另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妖，诉说着对他的“喜欢”和祈求。

这种认知，像一种无声的嘲讽，让苏己心底那片冰寒的荒芜，又蔓延开一片更为复杂难言的荆棘。

他没有回应菌盖小妖那近乎天真的提议（分出菌丝？那点微末的生机对于阴煞蚀魂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只小妖，只是挥了挥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依旧在低声呜咽的菌盖小妖轻轻送出了静室，门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静室再次只剩下他和昏迷的冯珂阳。

可方才那番笨拙的告白，却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微弱的涟漪，搅动着苏己的心绪。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冯珂阳，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倒是个会招蜂引蝶的。”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试图用惯常的、带着点讥诮的语气来掩盖心头那陌生的滞闷，却显得更加无力。

连最低等的小妖，都能如此直白地说“喜欢”。

而他呢？

苏己抿紧了唇，金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茫然和烦躁。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愿深想。

他只是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冯珂阳躺在这里，无声无息，不仅意味着他可能失去一个有点意思的“玩具”或“抵债品”，还可能意味着……某些他尚未厘清、却已开始隐隐扰动他心湖的东西，将永远失去萌芽的机会。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后悔，更让他心头……不是滋味。

他身后，那条一直萎靡蜷缩的大尾巴，尾尖几不可察地、烦躁地抖动了一下，扫过冰冷的地面，却拂不去心间那缕莫名萦绕的酸涩与滞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