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了转跟墙上的影子一样黑漆漆的眼珠，一声不响地走开了。

又过了几天，我中午下班回来，难得地看到他已经起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晖晖迫不及待地跑过来，向我展示新买的挖掘机玩具，他十分高兴地说是爸爸买给他的。

我看了一眼他，很熟悉他刻意摆出的一本正经的样子，便叫晖晖去卧室里玩一会儿，低着头走到他的身边，在他的脚边跪下来。

他清了清喉咙庄重地问，你妈的身份证在你这里吗？语气像一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我说没有。他不相信。我说，你知道我离开家的时候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把她的身份证带出来？

他问，那么她的身份证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说。

他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应该知道才对啊，她是你的妈妈，你回去一趟，把她的身份证拿来。

话说到这里，就算我再迟钝也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第二天我坐火车回了一趟自己的老家。临走前，我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晖晖叫醒，握着他的手严肃地问，早上要吃的药放在哪里？如果爸爸不回来，你肚子饿了，要怎么做？哪些东西是你不能碰的？就算他揉着眼睛，十分顺畅地把背得滚瓜烂熟的正确答案说了出来，我还是很不放心。我抚摸他小小的脑袋哄他入睡，真想把他变得像一块橡皮擦那么小，装进口袋里带走，再也不回来了。

坐上动车的时候我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又带着恍恍惚惚的不安。跟我隔了一个过道的邻座是一个穿着灰色开衫、戴着棕色的毛呢八角帽的中年男人，身前的桌板上放着一个奥特曼水杯和一个小巧的蓝色书包。他旁边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比晖晖大两三岁的男孩，长着一张十分白净的、像女孩一样秀气的脸。他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叽叽喳喳、很起劲儿地跟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外公说着话。当动车穿过一段长长的隧道，一片像大海一样广阔的灰蓝色湖泊不期而至地出现在窗外的时候，他把脸贴在窗户上，发出激动的惊叹声。

我回到已经感觉陌生的家里，小心翼翼地绕开积满灰尘、黯淡无光的家具，不去触碰映入眼帘、攫取我的视线的物品。家里因为长期无人居住已经停电停水了。我径直去卧室里寻找身份证，翻遍了所有可能放身份证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暗自松了一口气。我打电话给他，但是他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斥责我纯粹是在找借口，根本没有用心找。他又在喝酒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嗲声嗲气的劝酒声。我来不及问晖晖是不是一个人在家，他就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我很想立即赶回去，但是空着手回去是不行的。我来到客厅，翻箱倒柜、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我在电视柜的抽屉里发现一本联络簿，上面有大伯家的电话和地址。我知道是大伯把母亲送进了养老院。我胆怯地打去电话。大伯先是气狠狠地骂我了一通，发誓说以后再也不管我家的事，见我一声不吭地听着他的教训，态度有所松动，答应和我见面。因为我必须在当天赶回家去，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在离他家比较近的火车站碰面。我只需坐一个小时的动车就能到达。

我走到出站口，目光在稀稀拉拉的人群里溜来溜去。说实话，我一点也想不起大伯的样子来，只是凭借电话里他的声音给我的感觉没什么把握地寻找他的身影，同时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做出东张西望的样子来让大伯发现自己。有一个瘦瘦小小、头发灰白的男人走到了我的面前，我看到那张跟早就去世的爸爸有几分相似的脸就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