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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三四年的时间我以为生活差不多安定下来。我们住在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小镇上,是再普通不过的三口之家,不会有人对我们多瞧上一眼。我接受了其中不尽如人意的部分,我们实际上过着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不能见光的生活。
一天晚上,我在厨房里做晚饭。5岁的晖晖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比他的手臂还要长的芹菜摘去末端挂着水珠的叶子。关着门的卧室骤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咆哮。我吓得扔掉了勺子,拉着晖晖的手匆忙地穿过客厅走到阳台,把他藏进一个大纸箱里,嘱咐他乖乖待在里面,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要发出声音。
我锁上阳台的门,把两边的窗帘都拉回来一点,确定从室内看不见纸箱后才回到厨房,关掉煤气灶上的火。锅里的红烧肉已经烧焦了。我往锅里加了一点水,盖上锅盖,整理了一下心情,慢慢地向卧室走去。
我把卧室的门打开一条缝,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的空调遥控器的残骸,然后是他的身影,他拿着平板电脑,像一匹精力旺盛的马一样在房间里转着圈,脸上露出既兴奋又激动的神情,嘴里咕咕叨叨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还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桌子被掀翻了,桌上的东西散落一地。他斜着眼睛瞅了我一眼,瞪得老大的眼睛里射出异样的光芒。
他一边大笑一边举着双手高喊,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呐,刘高清,你终于死了,你早就该死了。
这天晚上他出去喝酒了,一整夜都没回来,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醉醺醺地回来,因为没带钥匙砰砰砰地敲着门,一进门倒头就睡,醒来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回杭州。他说,妈的,这几年过得太憋屈了,太不像话了,我要欠我的债都讨回来。
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他每次突发奇想、一拍脑袋决定要去做的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杭州曾是他的禁忌,要是听到某个人提到杭州,他马上阴沉着脸走开,一整天心情都十分烦躁。有时电视上播放有关杭州的新闻时,他不管正在做什么,都会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直到新闻播放完毕。我以为他良心不安或者害怕受到惩罚,其实不是。现在情况似乎发生了改变。
我担心的是我们去杭州要怎么生活呢?在这里我起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精打细算地花钱才能勉强负担得起房租以及一家三口的日常开销。可是他在外面欠了债,欠了多少我不敢过问,值得庆幸的是目前还处于打电话催债的阶段,没有人上门来讨债。
几天后的深夜,他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在床边,粗鲁地掀开被子把我喊起来,无缘无故地问起我的母亲。
他问,你妈妈现在住在哪里?
我说,大概在养老院吧。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医院里,她精神恍惚,记忆错乱,问我为什么不去上学。她以为我还在上初中。
他摸摸下巴意味深长地问,你想把她接出来吗?
我的心里立即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接出来,接到这里来?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