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礼貌地问候母亲。母亲用一贯冷漠、毫无起伏的声音问，你就是让她怀孕的男人？

他说，请您相信我，我对蕙光是真心的，我会负责到底。他对母亲侃侃而谈，我的公司在发展阶段，忙得不可开交，她觉得我忽略了她，跟我闹矛盾，一声不响地走了，我想她既然回了家，肯定会得到您的悉心照顾，今天见到她，果然整个人精神了很多，我们已经和好了，她想在家里多住一段时间，我尊重她的想法。

母亲说，是吗？我以为她讨厌待在这个家里。

怎么会呢？他说，她只是在闹脾气。

母亲接着问，你会跟她结婚吗？

他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啦，只要您不反对，这次来得太匆忙了，没有准备，下次我再正式登门拜访，征求您的同意。

母亲冷笑一声说，你都已经先斩后奏了，何必假惺惺地来征求我的同意呢？你真的来问我的意见，我只有四个字，绝不答应。我这样说你就不会来了吗？还不是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甩都甩不掉。

他的魅力在母亲这里不起作用。她只看到了一个毁掉女儿美好未来的臭男人。我躺回到床上，大脑像被抽空了似的疲惫至极，合上双眼不去听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感觉有人站在床边，猛地打了一个哆嗦睁开眼睛。是母亲。

她说，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来看你一眼，他说会跟你结婚，不过要等到他事业有成。哼，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油腔滑调，假模假样。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年纪比你大，人也比你精明，你绝对要吃亏的。

她见我不回应，继续说，你在怨恨我对不对，怪我对你太严厉，可劲儿地折腾自己来惩罚我？

我说不是，我撇着嘴呜咽起来，一分钟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得极为凄惨。

她轻轻握起我哭得哆哆嗦嗦的手，另一只手贴在我的手心上，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敢看她，答非所问地说，我好累，我想睡觉。

我们母女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和生活。母亲似乎已经放弃，不再试图改变我的想法。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一直到生下孩子，我会对她充满感激，也许在某个脆弱的瞬间我会向她倾诉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毕竟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晚上下了一整夜的雨。半夜的时候雨点和疾风重重地敲击窗户，好似有几百只麻雀齐心协力地啄着玻璃。我打开窗户，雨点扑面而来，打湿我的脸颊，钻进我的脖子里。广玉兰那轮廓朦胧的树冠像一个鬼影似的在空中摇晃着，根本看不清鸟窝是否还在。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蓝色的窗帘映出一个黯淡的长方形轮廓。我感到头晕，浑身无力。母亲在门外喊我，我侧着身体试了两次，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又躺回到床上。母亲走进来，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盘小小的，下垂的眼袋像两个松松的麻布袋挂在疲惫的眼睛下方。

她问我是不是发烧了。她伸出手，把手背贴在我的额头上说，有点烫。

我说我不吃药，孕妇不能乱吃感冒药的，对胎儿不好。

她劝我，吃一颗没关系的。

我依旧坚决反对。

我听到她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好像是向学校请假。接电话的人一定非常惊讶，母亲的敬业全校闻名，不会轻易请假离开岗位。结束后她又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这回我什么也没听到。

一个小时候后，她端着一杯豆浆进来。她说，喝点热的身体会舒服点儿，什么都不吃胎儿会饿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