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起来喝了一口，豆浆有一股奇怪的苦味。她说是我感冒味觉失灵的缘故，拿到厨房放了两勺白砂糖。在她的劝说下，我把一整杯豆浆都喝完了，胃里暖乎乎的，困意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次张开眼睛时发现房间里的灯亮着，打开的衣柜前放着行李箱，一个忙碌的身影正把一堆冬天的厚衣服从衣柜搬进行李箱里。

我问几点了。我喉咙很痛，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晚上。母亲见我醒来，加快了速度。她把行李箱推出门外，回头对我说，你这么硬撑不是办法，我们去医院吧，你再睡一会儿，我好了叫你。她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我的头脑昏沉沉的，话也说不利索。我不放心地问，去医院为什么要收拾衣服？

她解释说，去完医院后我们不回家，去你的大伯家，你知道大伯母以前是产科护士吧，我要上班，请她帮忙照顾你。

我有点着急地问，他们知道我怀孕了？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我怀孕的事，我还是有羞耻心的。

她说，还不知道，等咱们到了医院，看过医生后我再联系她。她问我能不能自己穿衣服，因为马上就要出发了。

我试了一下。我说不行，我坐不起来。她没有听到，提着行李箱出了门，气喘吁吁地回来，看见我还躺在出床上，不由得恼火起来。

她果断地把我拉起来，给我套上一件长款的羽绒夹克，拉链拉到肚子前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功夫。羽绒夹克是我高中穿的，已经不合身了。她的手指隔着夹克滑溜溜的布料碰到了我的肚子，像是被火烧着了似的缩起来。我忽然意识到，她一次也没有摸过我的肚子。

我在她的搀扶下走下楼。今天是一个阴天，成群的雨云横亘在天空中，像一艘艘被翻滚的海浪掀翻的邮轮。那棵枝杈伸到我窗前的广玉兰树经历昨晚的风雨，绿中带黄的树叶落了一地。一片宽大厚实的叶子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一朵被压扁的嫩黄的小花。我又看了一眼才看清楚，这是一只被地上肮脏的雨水浸湿的幼鸟的鸟喙，它从没睁开过的眼睛上裹着一层薄膜，翅膀上刚长出黑褐色的羽毛根根分明。

我坐在汽车后座，软绵绵的身子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头脑昏昏沉沉，眼皮越来越沉重。车了没多久又下起雨来，雨点啪啪地打在车窗，沉闷单调的声音催人入眠；灰色的、模糊的景物像一团团乌云飞快地向后退去，盯久了头就更晕了。我以为自己醒着，其实一直做梦，各种各样的梦，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任何意义却让我感到胸闷气短的梦。

我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后座，母亲不在车里。我看看窗外，除了瀑布般的暴雨便是晃得人什么也看不见的车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透露出司机的焦躁。

我很不安。我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母亲带我出来，不知道要去哪儿。他问我现在在哪里。我把脸贴在窗户上，努力辨认周围的环境，我看到了一幢建筑上方立着服务区的红字大字。我好不容易解开安全带慢慢起身，趴在前排座位之间的扶手箱上，伸长手去摸副驾驶座上的东西。母亲的皮包还在。我打开皮包，发现了一张妇科医院的人流宣传单。我把东西放了回去。

母亲回来了，开车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湿漉漉的冰冷空气。她把滴着水的雨伞放到副驾驶座下面，转头看到我身上的安全带解开了，下车来到我的身边帮我系上安全带。她回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我用嘶哑的声音问，我们去哪里？我不住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来寻求慰藉。

她安慰我说，不要担心，我们快到了。

我再次追问，我们究竟要到哪里去？

她没有回头，过了好一阵子冷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说，到医院去，你听我说，这个孩子不能要，他会用孩子来控制你一辈子的，你就再也逃不走了，我知道你下不了决心，没关系，妈妈会帮你的。

我扭着身体挣扎起来，摸索着想去解开系在身上的安全带，但是越着急越解不开。

一束极亮的白光从挡风玻璃外两个摆动的雨刷器中间射进来，像一把尖刀扎进我的眼睛里，使我痛苦地眯起眼睛。遽然间我的身体像沙包似的朝前方弹出去，额头重重地撞在前排座椅上。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把身子弯成一张弓，拼命地把肚子往胸膛和大腿之间的空隙里藏，两条交叉起来的手臂紧紧地捂住肚子，想用自己的身体抵御外界的伤害。我清醒过来，痛苦地哼哼着，完全使不出力气。

有人从外面打开后座的车门帮我解开安全带，抓住我的一条手臂，把我拉了出来。我看到他被雨打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