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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被噩梦惊扰。
我梦到一个男人从翻着白沫的海浪里爬出来,全身肿得像气球,眼睛变得跟黑豆子一样小,发出幽幽的荧光,死死盯着我。他想把我拖进海里去……
我想见他。在我的一再央求下,他终于同意见面。我们在见面时间和地点上发生分歧。自从陆子聪的遗体被发现以后,我不敢在天黑以后去沙滩或者其他任何能看到大海的地方。他觉得在白天见面风险太大。我提出去隔壁镇子,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们。我骑了很远的路(我的自行车已经修好了),远离犹如跟踪者紧追着我不放的大海,为了不至于在和他见面的时候被心里的罪恶感压垮。
我到达约定好的公交车站时,他已经到了。我匆忙地把自行车塞进两辆电动车中间,坐上他的车。我迟到了,我向他道歉。他直视前方,什么也没说,车子快速驶离了公交车站。
我怀着重逢的紧张喜悦之情长久地注视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他却一直皱着眉头回避我的目光,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间变了一副样子,变得这么冷淡。我以为他会无比热情地拥抱我,安慰我,感激我为他做的一切。我完全按照他的嘱咐行动,帮他监视陆子聪的一举一动,告诉他陆子聪的车停在哪里,打扫陆子聪住过的房间,以及等警察来找我的时候说出药瓶的事。
我向他倾诉,我老是做噩梦,不敢去海边。他斜瞟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继续说下去。我描述起我的梦。他吸了吸鼻子,左手离开方向盘握成拳头,大拇指把其他四根手指的关节按得咔咔响
他说我没什么可自责的,陆子聪是独生子,家境富裕,比大多数人都幸运,他却自甘堕落,滥用药物,曾几次被送进抢救室,他的人生已经定型,他总有一天会因为吞下过量的药物而死,这种人活着只是浪费资源。
他这番话让我感到很讶异。这一刹那我意识到他憎恨陆子聪不是因为陆子聪伤害了他的妹妹。他恨的是陆子聪这个人,恨他生来就拥有别人一辈子渴望的东西却弃之如敝屣。
我们的车在陌生的街道上绕来绕去。我望着窗外,不想泄露内心受到的震动。他拐弯开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不小心撞到入口处摆放的一个花岗岩石墩子。他烦躁地举起拳头砸了一下方向盘。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要走了。我愣住了,感到迷惑不解,问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说,先离开这里,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傻乎乎地问,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他说,你没有想过我要工作,要赚钱生活吗?
可是,我呢,我该怎么办?我的生活糟糕透顶,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工作时经常走神,心不在焉,因为担心祸从口出,开口前犹豫不决,回答问题总是慢半拍。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我远离人群,疏远卓以敏,变得形单影只,每一分、每一秒对我而言都十分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