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为他着迷。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民宿里偷偷溜出来与他见面,在阒无一人的海滩上散步,借着夜色的掩护拥抱、聊天、接吻,在天亮之前从后门回到房间,细细地回味着他炽热的眼神和温柔的抚摸,感觉自己坠入了幸福的漩涡当中。
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的恋情为什么要对别人保密?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我没有向卓以敏透露丝毫,有一个很能站得住脚的原因,我对她收到他送的巧克力耿耿于怀。跟他开始交往后,我的心变得摇摆不定,在心里暗暗琢磨这件事,就像牛感到饥饿后习惯性地进入了反刍状态。但是汹涌而来的爱情很快吞噬了所有的不确定,甜蜜的约会和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填满了我的心。
我渴望有更多的时间和他在一起,而他已经不满足于此。我说没有准备好。他闷闷不乐,质疑我不是真心喜欢他。我拒绝了一次,无法再拒绝第二次。但是我不想赤身裸体地躺在夜晚冰凉的沙滩上,即使在身下垫上一条毯子也不行。沙子很脏,混合着黏稠的痰液,小孩的尿和鸟屎。我没有安全感,辽阔而静谧的夜空中低垂的星星像一只只偷窥的眼睛,身下的沙子会随着我们的动作流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彷佛有人在悄悄靠近。
终于有一天,他把我带到他的家里。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个位于海边的房子,就被他拉进了卧室。我躺在床上,完全听从他的命令,像献出一件珍藏已久的礼物似的献出自己的身体,希望能使他满意。他理所当然地接受、打开、享用。做完爱后,我们搂在一起。一束淡蓝色的月光从薄薄的窗帘的缝隙当中钻进来,安详地落在被我们踢下床的毯子上。我羞赧地蜷缩着身子,脑袋抵在他那结实的胸膛上,用发烫的脸颊感受着隔着皮肤传来的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好像有一个小人在里面擂鼓。
第二天早上,我被海鸥犹如婴儿哭泣的叫声和绵延不绝的渔船鸣笛声吵醒了。我穿上衣服赤脚下了楼。我打开客厅的玻璃门走进庭院,眯着眼看向浓雾覆盖的海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来自海上的清冽气息。庭院下面的海岸边停泊着一条漆成红色的小渔船,被阵阵白浪冲得摇摇晃晃,像一条孤零零的、迷路的鱼。我想起自己得马上赶回民宿,便回到客厅寻找昨晚不知丢在哪里的凉鞋。
我无意中走进一个昏暗的房间,床上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后背靠在两个叠起来的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前,两只瘦骨嶙峋的手像羽毛一样搁在被子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着我。她紧紧地抿住没有一点血色的、颤抖的嘴唇,什么也没说,但是我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一种混合着轻蔑、愤恨而坚忍不拔的神色。我慌乱地退出房间,带上门,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受到了欺骗。我本可以跑到楼上把他叫醒,质问她是谁,但是自尊心不允许我这么做。我带着自怜和悔恨的心情随便穿上一双放在鞋架上的拖鞋就狼狈地逃走了。我失魂落魄地踽踽独行,走在一条高低起伏、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不合脚的拖鞋拖延了走路的速度。
我的脑中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赛。
毫无疑问他在欺骗你,他可没有说过他正和一个女人同居。他不是一个诚实的人,忘了他吧,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反正谁也不知道你和他的关系,没有人会来问东问西。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应该相信他,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