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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梦见自己回到了19岁那年。一切的起点。再往前走一步,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可当时的我心不在焉,茫无所知。
我想告诉你我的故事,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你拯救了我。我沉默了太久。我习惯了沉默,我觉得没人会在乎我说什么。而且,我仍然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是的。他在这里,坐在我的对面……在他的注视下我写下了你看到的每一个字……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2017年的夏天。高考结束后,我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来到荔塘镇的桂海民宿打工。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小镇最有名的是随处可见、垃圾和污水横流的海鲜市场,居然摇身一变成为受城里年轻人追捧的小众旅游地。海岸线经过一番改造,大大小小的新景点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整个依山而建的村庄都被改成了民宿,宛如一条白色的绸带点缀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桂海民宿背山面海,二楼每一扇朝西的窗户都能望见一小片大海,每到暑假生意火爆。
我这份工作是卓以敏介绍的,她压根不在乎高考成绩,早就找好了前台客服的全职工作。她做得有模有样,口齿伶俐加上年轻漂亮的优势,让她颇受客人欢迎,很少受到刁难。我住在员工房里,落在我头上的是各种各样的杂活,搬行李、清洁客房、给厨师打下手等等。
有一天,卓以敏喊我过去帮客人把行李提到三楼。行李箱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人戴墨镜,穿着一套印满英文字母的运动套装,女人穿着一件嫩绿色的吊带连衣裙,蕾丝花边草帽底下一张涂得雪白的脸,下撇的薄唇显得刻薄。我推着30寸的行李箱走到楼梯前面,一鼓作气提起来艰难地爬上两级台阶,歇上一秒,再脚步踉跄地走两级台阶。我听到女人搂着男人的胳膊抱怨说讨厌这个地方太糟糕了,又嫌我动作粗鲁,把行李箱的轮子往台阶上撞。我憋着一股劲半拉半拖地把行李箱弄到了二楼的楼梯平台,身上的汗腺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不住地往外冒汗。
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笨拙地用身体挡住行李箱。他轻轻笑了一声下了楼梯。我把行李箱推进客人的房间,走出来时脸上黏糊糊的,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暖融融的、带着咸湿气息的风。
已经到中午了。我穿过有一方浅浅的水池的庭院来到厨房。头上围着的白毛巾光头厨师在炒菜,背上的汗水流淌成了一条小溪。我往保温饭盒里盛上饭和热气腾腾的菜出了门。我本来可以骑车,朱桂芬说她老公能修好,可他早出晚归忙着招揽顾客出海钓鱼,根本没工夫修理。路上到处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穿着色彩斑斓的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她们是从大城市里来的,打扮得非常时髦,脖子和手腕上戴着亮晶晶的饰品,衣服款式新颖又大胆,在本地的服装店里根本看不到。
他从路旁稀疏的树丛里走出来,个子高高的,肤色偏黑,像运动员一样身强力壮,身上穿着白色的无袖背心和宽大的抽绳短裤,趿拉着夹脚拖鞋,胳膊底下抱着一块黄色的冲浪板。他的眼睛轻快地忽闪了两下,像是对我打招呼。他穿过马路走下延伸至海滩的石板台阶。我偷偷地斜眼瞟过去,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从背心里露出来的两条健壮的、肌肉紧绷的胳膊淌着晶莹的汗水。被风吹散了的欢笑声隐约从沙滩的方向传来,我能想象出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沙滩上乌泱泱一片,像下饺子似的挤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