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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杭州已是晚上，童玥先把高凡送回他的住处，再开车回自己家。到家后才发现高凡的自行车还停在院子里，发信息告诉他，他说明天过来取。她用冰箱里不太新鲜的食材煮了一碗杂烩汤面，吃完后舒舒服服地泡了半个小时的澡，然后坐在桌前，惬意地喝一口葡萄酒，处理起这两天落下的工作，眨眼间就到了11点。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正在充电的手机，这才注意到一通未接电话。陌生号码，但显示的号码归属地让她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她马上回拨过去。果然，电话是罗锦宇打来的。

“抱歉，呃……我……我其实想问一下李可微，她是哪里人？”罗锦宇说话含糊，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声，像是喝了很多酒。

“杭州人。”童玥说。

“噢，这样他就不大可能还待在杭州，你说是吧。”

“李可微吗？”

“不不，我指的是吴定白……我今天去找了一个以前也在训练营当教官的人。我们偶尔会联系，一起出来吃饭喝酒。他比我和吴定白待的时间都要久。他说吴定白离开前总是向他抱怨工作吃力不讨好，赚不到钱，一直盘算着辞职去大城市碰碰运气。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有一天晚上轮到我们两个人值班，闲着无事天南海北地聊起来。吴定白聊得很起劲，跟我说他早就厌倦了这里，不久以后要去杭州生活。他是在杭州出生的，6岁那年他妈妈带他回老家过节，亲戚上门来说媒，她看中对方就留下来不走了。他觉得这是他生活不如意的根源，偏心的妈妈，无法亲近的继父，受宠的弟弟。要是他妈妈留在杭州，他的人生会是另外一番局面。一旦陷入这种思维，就像一只脚踩进泥潭，不想法子挣脱出来只会越陷越深。”

“9年前他大概是抱着这个想法来杭州的，但过去这么长时间就不一定了。我倒是希望他还在这座城市，我找到李可微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

“除了李可微，他还找过别人吗？”

“还有谁？”

电话那头却意外沉默下来，罗锦宇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童玥没有催促他，静静地等待着。

他压抑着一种强烈的感情开口：“那次聊天，吴定白跟我谈起他到杭州之后的计划，他会跟很多熟人见面。我问他这么多年都不在杭州，哪里来的熟人。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有几个学员不就是杭州来的，他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看在师生一场一定会好好招待他。我自然认为他是异想天开，在训练营里他可以狐假虎威随意打骂学员，出了训练营双方地位马上就换过来了，根本不会有人搭理他……但是，既然他找过李可微，他可能还找过其他人。

童玥精神马上为之一振，急忙问：“你知道是谁吗？” 她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便签纸和笔。

“我和朋友能想起来的有两个人。一个叫钱利，当年是初中生，只有15岁，被家长送进来的原因是厌学；另一个是陆子聪，已经成年了，没有上学，他的问题更严重，嗑药上瘾，进过ICU抢救。”

“好，谢谢你，也谢谢你的朋友。”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传来罗锦宇低沉的声音：“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当时我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出身不好，唯一在乎的是有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我们当中像吴定白这样把施虐当成乐趣的人是少之又少的。训练营经营了这么多年，花钱到处打广告，学员源源不断，足以证明它不违法并且是有需求的。暴力不可避免。如果他们能听得进道理，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年轻的教官也许内心暗自嫉妒这些被送进来的学员，因为他们的父母有钱也舍得为孩子花钱，但这些被宠坏的孩子却一点不懂得珍惜……我好像太啰嗦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匆匆说了声再见就挂了电话。

“他要说服的人不是我，而是他自己。”童玥想。

隔天早上，童玥晨跑回来，看到站在她家门口的高凡。他是来取自行车的。童玥没想到他会这么早来，问他是否有时间进来坐会儿。童玥的家是一幢藏在宁静的小巷子里的欧式小楼。从缠着绿色藤蔓、一米高的木栅栏门进来，先看到一个铺着黑白鹅卵石的小院子，穿过院子从玻璃门进入一楼的房间，一个由灰色砖墙构造出的长方形空间，两盏线条简约的黑色吊灯从质感粗糙的混凝土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张两米多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两台电脑。一个很大的金属书架隔开办公桌和两张灰色布艺沙发。另一张靠墙的桌子上摆着意式咖啡机，旁边是饮水机和迷你冰箱。墙角摆着一盆龟背竹，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并不能改变房间缺少生气的特点。高凡感觉自己走进了一间办公室，不自觉地正襟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