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记忆会出错吗？”高凡没头没脑地抛出一个问题，但不期待得到回答。他说得很慢，表情严峻，试图从头脑里的一片混沌中捋出头绪。“我的确是去见了医务室的医生。我以为他是唯一的好人。他跟教官不一样，不会强迫我做什么，也不会骂我是废物。他说我是迷途的羔羊，耐心地引导就能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有时我到医务室处理伤口，他会带领我思考这个伤口是怎么来的，我哪里做错了，要怎么样才能避免这样的伤害。挨打的时候我能忍住不流一滴眼泪，但每次跟他聊过以后我都哭得很厉害。我不是说我立刻悔悟，痛改前非，不是这样的。我再次犯错挨打的时候，我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想让他看到，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特别优待。在里面待久了会不由自主地这么想，他们不断灌输给你这种思想，你是垃圾、废物、渣滓，没有比这里更适合你的地方。我用无数的时间回顾那两年，想尽量客观地看待那个困住我的地方和里面的人。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愿意为余兴韬工作，他心里应该非常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可我总会替他找理由，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他目视前方，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

“我去找他的时候，心里其实希望他已经离开了。他坐在医务室里，正在打电话。医务室的布置跟之前几乎一模一样，走进去的一瞬间我感觉回到了从前。即使我再怎么厌恶这个地方，见到他的那一刻心里既激动又紧张。他立即认出了我，示意我坐下来。我们像医生和患者一样面对面坐着。他握住我的手说很高兴再见到我，接着又说偷听是错误的行为。我说我没有偷听。他笑一笑说没关系，他不会责怪我，然后问我为什么来这里。我说我是陪你来的，我没讲多少，我对你的了解有限。我问了吴教官的事。可他一直跟我兜圈子，话题又回到偷听上面了。我只好承认我在偷听。手机响了，我说你在找我，马上离开了医务室，没走多远就发现了教室地上的血。我想起他浸在洗手盆的白大褂，还有他看到我之前说的那句 ‘人在路上了，照老规矩来’。他指的就是那个受伤的学员。听他说话的语气，这里面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童玥若有所思地点头。高凡所说的医生把这件事报告给余兴韬，余兴韬才会知道高凡的身份。如果他得知曾经信任的医生背叛了他，大概会比现在还要痛苦。

“你没听到他说把学员送去哪儿了？”

“没有。”他踩下刹车，让车靠边停住。“你觉得要是我回去问他，他会告诉我吗？”

“我们不能回去。”

“我可以去，我可没有答应过余兴韬什么。”高凡固执地说。

“就算你去，他也会认为是我违背了承诺。再说你的身份暴露了怎么办？他们会打电话给你的父母。你承受得了这样的风险吗？”

高凡一言不发地望着童玥，明白她在暗示什么，眼里的光彩暗淡下去。

“别气馁。我们又不是今天就回去，还有时间调查一下。”童玥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