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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梅蕙光家后，工作也顺利开始，直到这时岑静才感觉生活正重新步入正轨。每天晚上回来，迎接她的是一桌精心准备的、给四五个人吃都绰绰有余的食物。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时她以为梅蕙光在庆祝什么特别的日子，但梅蕙光解释说她喜欢做饭，做的不过是普通的家常菜。工作了一天的岑静很难拒绝如此丰盛的饭菜。

梅蕙光吃饭前有一个习惯。菜上齐后，她坐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大约持续一两分钟。岑静以为她是虔诚的基督徒，正在进行餐前祷告，不敢打扰，也不敢率先动筷子。梅蕙光结束祷告，她们开始吃饭，梅蕙光问她工作如何，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融洽的氛围让她很快忘记了祷告仪式带来的拘束感。有一次她发现梅蕙光口中低语的不是感谢上帝赐予丰盛的食物，而是在说她今天犯了哪些错误。所谓的“错误”微不足道，因为叙述者太过严肃认真的口吻而显得有些滑稽。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星期后她会被梅蕙光说服，加入她那古怪的餐前反省仪式。她只是觉得有趣而配合梅蕙光，因为是两个人，她们要面对面，手拉着手，轮流高声说出这一天所犯的错误。起初她没有掌握技巧，说得吞吞吐吐，忍不住抿嘴笑起来，但梅蕙光神情庄重地凝视着她，她立即收敛笑容，脸颊也变得通红，像上课偷看小说被老师抓包的学生。

“你做得很好。我们要发自内心地反省自己的行为，以后不要犯下相同的错误。”梅蕙光紧紧地捏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

渐渐地，她习惯了反省仪式，吃饭前自觉地伸出手让梅蕙光握住，反省的话也说得越来越流畅。但是在她内心隐秘的角落里，她认为这个仪式有些装模作样，做起来挺丢脸，如果有外人在场，她一定会动摇的。她只是为了维护和梅蕙光的友谊才妥协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岑静回来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男人。他坐在长条餐桌的主位，两只手放松地搁在桌上，十个指尖相抵摆成尖塔状，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注视着她。他体格健壮，肤色偏黑，脸型棱角分明，眼窝深邃，身穿一件卡其色风衣，显得肩膀宽阔、上身挺拔。梅蕙光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随后坐到他左边的位子上，让岑静坐在她的对面。她的举止明显多了几分慎重和小心翼翼。

“他是我的朋友吴定白。”梅蕙光对岑静说。

“你好。”吴定白站起来跟岑静握手。他的个子挺高，手掌厚实有力。

岑静觉得他似曾相识。他游刃有余地主持起自省仪式，似乎做过很多次，权威的口气使岑静不由得紧张起来。她犹豫几秒，出于礼貌握住了他伸过来的右手，坐在对面的梅蕙光低眉顺眼、表情虔诚地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梅蕙光说了买鱼时与摊主多争执了几句的事，感情十分充沛，描述明显多了几分表演的成分。岑静没有准备好，磕磕巴巴地讲了在拥挤的地铁上踩到陌生人的脚却没有道歉，说完之后脸红了。

仪式结束后，吴定白打开带来的葡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满满一杯。

“来，我们干杯。”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喝了一大口酒，沐浴在明亮光线下的黑色瞳仁像两颗闪闪发亮的黑曜石。

他像站在高高的演讲台上，掷地有声地说：“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日复一日地这么做吗？自我反思。孔子提倡吾日三省吾身。西方的亚里士多德也说，人生的价值不仅仅是生存，而在于觉醒和思考的能力。我们要倾听内心的声音，及时清理腐蚀心灵的垃圾，就像流汗一样，让内心恢复平静。但有时候，你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纠缠着你，控制你的大脑，消磨你的意志，可能是一件很小很小、小到无法察觉的琐事，所以你要定期把你的生活仔细过一遍筛子，揪出来可恶的源头然后……”他收拢五指用力一捏，然后摊开来吹了口气，彷佛真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指间化为齑粉。

晚饭结束后通常由岑静来洗碗，但今天梅蕙光坚持留在厨房洗碗，让岑静去陪客人聊天。吴定白脱下风衣扔在沙发扶手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支在岑静面前晃了晃。

岑静拒绝了。“我不抽烟。”

“你看起来是不会抽的人。”他的唇边露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那根烟变成他手里的玩具，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巧妙地旋转起来。他看起来非常放松。

“梅蕙光给你介绍的工作怎么样了？”他用熟稔的语气问岑静。

“很好啊，现在是试用阶段，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