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只剩坐在草坪上的零星几人还没问过。她走向一个呈大字型躺在一棵枝叶扶疏的桂花树下的男人。他的身上盖着一件灰绿色卫衣，围着脑袋四散开来的长卷发像是从不小心打翻的墨水盒里流出来的墨水，两片半黄半绿的桂花树叶盖在眼睛上。听到她的脚步声后树叶微微颤动了一下。

“醒着吗？”

没有回答。

“你认识高凡吗？”

树叶颤动得更加厉害了。

“高凡？你是高凡吗？陈言舒的男朋友。”

男人抹去眼睛上的两片叶子，露出一双瞪得大大的、目光迷茫的眼睛。他就这么躺着打量了童玥几秒，然后一骨碌坐起来，沾着草屑的头发像一朵乌云似围绕着他的脸庞，卫衣滑到大腿上。

童玥弯下腰与他对视。他的皮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暗黄，眉毛浓密得像一片茂密的森林，重重地压在眼睛上方，褐色的眼球迟缓地在眼眶里移动着。

“你是谁？怎么知道陈言舒？”他眉间微蹙，的神情像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

“我本来想找她，但听说她已经定居国外了。”

“我们早就不联系了。”

“你们分手是不是因为李可微？”

“你到底是谁？”他的脸犹如被突袭的蜜蜂蜇了一下似的紧皱起来，眼神也骤然变得凌厉。他站起来，利索地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紧实的丸子头，露出如山坡般倾斜的额头。

“我受李可微的家人所托调查她的失踪。她九年前离家出走，到现在音讯全无。我在寻找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他两眼直直地盯着童玥，脸上露出不可思议又愤愤不平的表情。“你在开玩笑吗！”说完蓦地站起来，捡起衣服就要离开。

“等一等。”童玥感到不明所以，急忙追上去挡住他的去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冷哼一声，回答道：“你不该问我，应该去问她的家人才对。”接着不管不顾地推了童玥一把快步往前走。

童玥无奈地看着他趁着绿灯闪烁的最后两秒钟跑过马路，混入人流中消失不见。他的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他认为李可微的家人知道李可微失踪的真相。他口中的家人不会是任槐林，最有可能的是李可微的父母。由此看来，高凡必定知道一些内情。不过他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很早就开始工作了吗？为什么如今会沦落到打零工的地步？

16

第二天，刚过5点、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童玥就来到了火车站。这回她提前停好车走到站前广场，远远就望见苍白的路灯下黑压压一群人挤在马路边，一看到朝他们这边缓缓移动的车灯就像看到绿草地的羊群一般沸沸扬扬、脚步杂沓地蜂拥过去。童玥站在人群的外围，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个子比周围人都要高的高凡。他还穿着昨天那件灰绿色连帽卫衣，为了抵御清晨的冷意戴着帽子，双手揣在兜里。他跟一个比他矮一个头、样貌憔悴的男人站在一起。童玥并不着急，站在一旁默默地观察他，闹哄哄的人群是最好的掩护。她发现相比那些无论是什么工作都要拼命挤过去试试的人，高凡显得缺乏热情。他似乎抱着挑剔又悠闲的态度，前来招工的人出现后他连头也懒得抬。他身边的男人总是满怀希望地跑过去又一脸失望地回来。有一次来了一个他感兴趣的活，他走进挤成一团的人群当中，一举手就被招工的人看中了，排进了等车的队伍当中。但是几分钟后大巴抵达时，排队上车的人却换成了他的朋友。他离开人群，慢悠悠地穿过站前广场前面的马路，再往前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来到一家店面不大、门口码放着一排热气腾腾的蒸笼的早餐店。

高凡隔了好一阵子才发现坐在对面的人是童玥。即使在这种小店里与陌生人拼桌是很寻常的事，他的反应未免过于迟钝。他似乎刻意回避与人的接触。

“今天又没找到工作吗？”童玥语气随意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