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刚过,岑静陪着一帮老人在楼下的花园里晒太阳。他们一到花园就分散成几个三三两两的小团体,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有的手挽着手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向僻静之处,有的围着木桌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同时悠闲地转动手里的毛线棒织着毛衣和手套,有的独自坐着,眯起眼睛享受温暖的阳光。岑静坐在一张晒不到太阳的长椅上,拿着手机刷微博,每隔几分钟抬眼看一看周围。手机呈现了一个年轻时髦、丰富多彩、令人向往的虚拟世界,与之对比,她所处的现实世界过于按部就班,缺乏活力,目之所及都是原地踏步、守着回忆过日子的老人。突然一只枯瘦的、布满褐色斑点的手按在了她的胳膊上。
“小静,隔壁床跑出去了。”
不等岑静发问,七十六岁的老太太曾桂妹腿脚伶俐地拉着她往花园的一角走。透过缠绕着浅粉色犬蔷薇的围栏,岑静看到潘付芳站在马路边,眼神茫然地望着急速驶过的汽车。她的肩膀歪向一边,灰白的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高高翘起,宽大的红色冲锋衣像防蝇罩似的撑在她单薄的身躯上。
“别再往前走了。”岑静抓着铁栏杆大喊了一声,心里疑惑她女儿怎么不在。
身边的曾桂妹也尖着嗓子颤巍巍地跟着喊。潘付芳迟缓地转动身子,嘴巴动了动,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她的女儿马上出现在视野里,一只手拎着黑色的行李包,另一只手贴在耳边讲电话,正挥手示意一辆缓缓开来的银色宝马停在路口。女人打开后车门,而潘付芳却僵在原地不肯上车。
“她女儿来接她回家。”岑静对曾桂妹说。
“她要回家了?怎么没人告诉我?”老太太失落地噘起嘴。
从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嘴里叼着香烟,仅仅隔着车子冷眼旁观,完全没有搭把手的意愿。女人也不去看男人,半拉半拽地费了半天劲才把潘付芳弄进车里,自己也猫腰钻进车里。男人猛吸一口烟,弹掉烟头上了车。
岑静安慰她:“你不是不愿意跟她一起住吗?现在你可以单独住一间了。”
“她的女儿?我从来不知道她有女儿。”曾桂妹把脸贴在栏杆上朝外看,狐疑地追问:“真的是她女儿?没有弄错?你看她那个样子,她不想上车。”
“她只是不习惯罢了。”
岑静看到曾桂妹的眼中泪光闪烁,赶紧扶着她离开,猜测她是触景生情,想到了轮流来探望但坚决不肯接她回去的儿女。她性格爽朗,不管周遭在说什么都能兴致盎然地插上话,只有在儿女的话题上异常沉默。
下了班的岑静一进食堂就看到了独自吃饭的贺雨桐。贺雨桐正埋头对付一盘相当丰盛的晚餐,餐盘旁边放着作为宵夜的香蕉和酸奶。她往嘴里送了一大勺饭,含混不清地对岑静招呼了一声。岑静去窗口打了饭菜后跟她坐在一起。
岑静吃了几口黏糊糊的炒茄子,停下筷子说:“你知道4楼的潘付芳被接走了吗?在这以前我都不知道她有个女儿。”
“我当然看到啦。她来的时候我人就在服务台。戴着墨镜、看上去年纪不超过三十岁。萍姐也很惊讶呢。她说潘付芳住进来后,这个女儿一次都没出现过。家属栏里根本没有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萍姐先打给档案上的监护人确认她的身份。她是有备而来的,带齐了所有的文件,很快就办好了手续。萍姐这个人你知道的,嘴上不饶人,不留情面地问她为什么突然之间把人接走,以前有紧急的事要让家属过来一趟的时候倒是不见踪影。
“她们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