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跟天气差不多。”
“天气?”她的眼里浮现出一抹疑惑,没有跟上岑静的思路。
“是啊,天气,还不是我们这里的天气,是新疆、西藏那边的,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下雪,一会儿起雾,变化无常。”
她们一起看向被白色枕头衬得黄恹恹的面孔,枕头上压出的一道道褶皱像是额头和眼角的皱纹的延伸,像冬眠的蚯蚓一样蠕动的眉毛表明就算在睡梦中痛苦也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给你添麻烦了。”女人说,语气带着歉意。“我是来接她回家的,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得了她。”她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在谦虚,而是真的对此缺乏信心。
岑静不知道潘付芳要出院,听到她这么说多少感到惊讶。养老院的住户来来去去是稀松平常的事,有一些人被送来时就心生抗拒,成天抱怨这不舒服那不舒服,没度过适应期就走了,还有一种家里出了变故临时住进来的,情况好转后马上被接回去了。通常能从住户的表现和家属的态度看出他们能住多长时间。像潘付芳这种已经安稳地待了6年、很少有人来探望的住户,这里就是他们唯一的家,你很难想象他们有离开养老院的这一天,除非死亡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你有时间吗?我想问问她的作息是怎么样的,我该怎么照顾好她。”
话音刚落,她果断地站起来调转椅子的方向,又从墙边搬来一把椅子示意岑静过来坐,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岑静看了看时间,觉得待上几分钟没关系,就坐了下来。
“我们这里早上7点起床,7点半吃早餐,潘姨醒得稍晚一点,但是不会错过早餐。12点是午饭时间,吃完饭后她一定要午睡上1个小时,今天算是睡得晚的。下午有一些娱乐活动,参不参加要看她的心情,她不愿意我们就留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电视。5点半是吃晚饭的时间。你可以去一楼的服务台要一张作息时间表,他们会给你的。”然后她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对了,潘姨每天必须要在花园里散步,就算下雨也不例外。在散步这件事上执拗得很,谁也劝不动。一般情况下我们都顺着她的意思来。有一回来了台风,天气十分恶劣,刮大风下暴雨,花园里积了水,到处都是水坑,我们轮流看住她不让她出去。谁知她半夜醒来,拿起椅子猛砸阳台的门,把旁边这张床上的老太太吓得摔下了床。她说透不过气来,非要打开门出去才行。还好她的力气不大,值班的人听到动静及时赶到了。”
岑静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不安地抿着嘴巴,看向通往阳台的门,女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扇不锈钢门的球形门把手附近有一大块显而易见的凹陷,周围分散着几处小凹痕。养老院早就预想到这种情况,这扇门只能打开一个手掌宽的缝隙,窗户外加了一道栅栏式防盗窗,银色的金属网遮挡了看向窗外的视线。
“她的力气的确很大,”女人如此评价,转头以探究的目光注视着岑静说,“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岁,这是你的一份工作吗?”
“啊,是的。”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她的身上,岑静愣了一下才回答。
“你年纪这么小,怎么想到来这里工作?”
“我从小和外婆一起生活,她的朋友都是年纪很大、身上多少有点毛病的人,所以我很熟悉养老院的环境。再说,也不是哪里都能找到包吃包住的稳定工作的。”她语气轻松地说,为了表明她对工作没什么可抱怨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她得给家属留下这样的印象,不然他们会怀疑你把工作上受到的气撒到他们的家人身上。
女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有点担心,其实不止一点,但是总要试试看,也许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你说对吗?”
岑静不能多待。她还要把床单和被套拿到其他房间去,看一看腿脚不便的老人有没有得到帮助下床坐到轮椅上,紧接着去食堂拿下午的点心,一直等老人们吃过晚饭以后才迎来休息时间。
她站起来的时候女人也跟着站起来,似乎有话要说。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女人小心翼翼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