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果真非比寻常,就连爱好也这般非同凡响。”
沈云音拢了拢肩头的狐裘披风,缓步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冷月清辉落了她满身,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透亮。
穆萧低笑出声,没把她这话里的调侃放在心上,反倒厚着脸皮,毫不客气地挨着她坐下,肩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晚风卷着雪子儿的凉意掠过,他侧头看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旁人除夕祈福,求富贵求姻缘求福寿,倒好,唯独你,只求个平安。”
沈云音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墩上的纹路,眸光望向天边那轮孤月,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树梢:“平安不好吗?”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怅然的弧度:“如今虽算不上什么盛世,却也不至于兵荒马乱,让百姓流离失所。可这世间,偏生有人不满足自己所拥有的,总妄想觊觎那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才扰了太平,毁了安宁。”
穆萧转头,定定地看着身侧的女子。
他从前只觉得,这丫头骨子里和他是一路人,都淌着不肯屈居人下的血,都藏着满身的锋芒与算计。可此刻瞧着,却不尽然。
她分明身处泥沼,脚下踩着的是阴谋算计,眼底映着的是血海深仇,却偏偏心尖上,还揣着一份不染尘埃的希冀。哪怕周身都是阴沟里的污浊,她也能活得像一束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家丫头,”穆萧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郑重,“未来总有一天,会如你所愿的。”
沈云音没说话,只是望着那轮明月,眸光放空。
会的。
她在心里默念。
————
日子如指间沙,倏忽而过。转眼便是除夕,夜幕刚一垂落,定都城的街头便炸开了第一声爆竹。
绚烂的烟花次第绽放在墨色苍穹,将半边天染得流光溢彩。赏灯的人流熙熙攘攘,车马辚辚,沿街的灯笼连成了星河,与天上的繁星遥相辉映,整座都城都笼罩在一片珠光宝气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皇宫之内,朱雀宫更是灯火辉煌,恍若天宫。
箫鼓喧阗,笙歌迭奏,玉盘珍馐流水般送上,大臣们携着家眷,个个锦衣华服,觥筹交错间,满是虚与委蛇的祝福。颜辰帝只简单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允众人随意,可这“随意”二字,在这深宫大殿里,又有几人敢当真?
沈云音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心一意地对付眼前的满桌珍馐。这般山珍海味,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可不能浪费。吃到合口味的芙蓉糕,便偷偷给银环递个眼色,让她和福宝去御膳房再添些。
她自以为做得隐蔽,却还是惹了旁人的眼。
皇帝身侧的淑妃,正隔着几桌的距离,冷冷地睨着她。那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淑妃与沈云音不过见过数面,却对她厌恶到了骨子里。若不是沈云音,三皇子浔墨瑜和沈南瑶的那点龌龊事,怎会闹得人尽皆知?沈南瑶死了倒干净,可浔墨瑜因此失了圣心,连带着她这个继母,也被皇帝冷落了月余。想起这些日子独守空闺的孤寂,淑妃攥着手帕的指尖,便恨得泛白。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内大半人听见:“浮水,去,给郡主殿下再添些吃食来。”
热闹的大殿,霎时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沈云音的位置。
彼时沈云音刚夹了块芙蓉糕放进嘴里,软糯的甜香还没来得及化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呛得险些噎住。
她抬眸望去,对上淑妃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心头冷笑一声。
——果真是丑人多作怪,连顿年夜饭都不让人安生。
沈云音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糕点,语气敷衍得很:“怎敢劳动淑妃娘娘身边的人。”
她扬声唤道:“银环。”
银环快步上前,对着淑妃福了福身,伸手便要去接浮水手中的食盘。谁知她转身时,脚下“不慎”一崴,膝盖重重撞在桌角,那盘本就没放稳的芙蓉糕,哗啦一声,尽数摔落在地,精致的糕点滚了满地,沾了尘土。
“郡主赎罪!”银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奴婢绝非有意!”
沈云音蹙着眉,假意呵斥,声音却清亮得很:“你这蠢笨的东西!竟在除夕宫宴这般重要的场合,丢尽了脸面!还弄脏了娘娘赏赐的东西,若是娘娘怪罪下来,可有你好果子吃!”
不等淑妃开口,她话锋一转,看向淑妃,笑意盈盈:“不过素来听闻淑妃娘娘最是温良贤淑,想来定不会与你这奴婢计较的。还不快快谢过娘娘?”
银环立刻磕着头,声音响亮:“奴婢谢娘娘不杀之恩!谢娘娘不杀之恩!”
这话一出,满殿寂静。
谁不知道,前几日淑妃只因皇帝没去她宫里,便随意杖杀了一名新进宫的小宫女?沈云音这话,明着是替银环求情,实则是将她的恶行,当众掀了出来,放在火上烤。
淑妃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青黑交错,端的是好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满殿的目光都带着探究,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咬着牙,借口身子不适,狼狈地退了下去。
一场小风波,就此落幕。殿内很快又恢复了热闹,几家世交的叔伯纷纷过来寒暄,对着沈云音叮嘱几句,她都含笑应下,神色谦逊得很。
只是宫宴还未过半,沈云音便寻了个借口,早早离了宫。
马车一路向西,驶离了喧嚣的皇城。
街道上的赏灯人流早已散去,家家户户都在围炉守岁。没了人气的长街,只剩下满地残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凄凉。
银环和福宝陪着她坐在马车里,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暖炉烧得正旺。
“姑娘,准备的东西都备妥了吗?”沈云音闭着眼,轻声问道。
福宝连忙点头:“都备好了,南川带着人,就在咱们马车后面跟着呢。”
沈云音“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阖目养神。
————
西郊大营外,寒风凛冽,值守的士兵握着长枪,警惕地盯着夜色中驶来的马车。见马车靠近,立刻上前拦下,声如洪钟:“来者何人?前方乃军营重地,速速退去!”
银环撩开车帘,探出身子,手中高高举起一枚玉佩,莹白的玉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吾乃安霂郡主,特来慰问军士!”
士兵定睛一看,认出那是郡主的信物,顿时大惊。他们早已接到圣旨,知晓这位郡主便是即将领兵北上的统帅,哪里还敢阻拦,连忙移开路障,躬身行礼:“恭迎安霂郡主!”
马车缓缓驶入大营,沈云音刚下车,就见一名身着盔甲的将领快步迎了上来。
是李宽,沈南浩的副将,也是当初接她回定都的人。他是沈家的家生子,自幼在军中长大,见了沈云音,依着国公府的称呼:“大小姐,您可算来了!”
他引着沈云音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笑着介绍:“大小姐您仔细着脚下。您来得可真巧,现下营里的弟兄们正准备篝火和酒肉呢!这是咱们沈家军的老规矩了,一来是让那些新年回不了家的弟兄们热闹热闹,二来,也是祭奠那些战死的英魂,祈求新的一年,少些战乱,多些安宁。”
沈云音听着,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他:“我来时,让人备了些京城的饭菜和美酒,刚好派上用场。你找几个弟兄,去外面取来。”
李宽咧嘴一笑,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多谢大小姐!属下替弟兄们谢过大小姐的恩典!”他说着,立刻招手叫了几个小兵,让他们跟着福宝去搬东西。
接到消息的沈家军,早已整装列队,等候着她的到来。
篝火熊熊燃烧,将夜空映得通红。沈云音踩着木梯,走上高台,凛冽的寒风卷着她的衣袂翻飞。她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将士,看着他们脸上的风霜与坚毅,声音清冽,却带着一股穿透寒风的力量:
“沈家军的将士们!今夜是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大家为了保家卫国,聚在此处,无法与家人相聚。这份忠勇,我沈云音,敬佩之至!”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正被搬来的酒坛和食盒:“初次与诸位相见,我备了些薄酒小菜,今夜,我陪大家共度佳节!”
“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响彻整个大营,盖过了寒风的呼啸。
沈云音的脸大半藏在篝火的阴影里,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军营之中,光有身份是不够的。唯有立住威信,这群在沙场上拼杀过的老兵,才会真正为她所用。若将来真有兵戈相见的那一日,这份威信,便是她的胜算。
除夕佳节,皓月当空。大营内,鲜红的“沈”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数万将士围坐在篝火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不快活。
沈云音与几位军中将领同坐一桌,她披着白狐裘,面若寒冰,眸若星河。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衬得肌肤胜雪。红唇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偏生那双眸子里的冷冽,又透着让人不敢靠近的锋利与危险。
除了李宽偶尔上前搭话,竟没人敢主动与她攀谈。
沈云音并不在意,她的目光扫过桌旁的众人,凭着记忆,将名字与样貌一一对应。
可一圈看下来,她的眉头,却缓缓蹙了起来。
她又仔仔细细地在人群中找了一遍,果然——没有她最想见的那个人。
今夜她来西郊大营,哪里是单纯来慰问将士的。
她的真正目的,是来会一会一位“老朋友”。
李宽眼尖,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凑上前,低声问道:“大小姐,可是出什么事了?”
沈云音回过神,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平静无波:“我记得,营里新来一位年轻的副将。”
“啊!您说的是沈副将,沈坚吧!”李宽恍然大悟,连忙解释道,“您有所不知,咱们这位沈副将,可是今年的武状元!虽说家境贫寒,可本事却是实打实的,早就被京里好些勋贵人家盯上了。今儿个一大早,太傅府就派人来请他,估摸着是想招揽他,这都这会儿了,还没回来呢。”
沈云音了然地点点头,眸光再次投向大营门口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