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开始发呆,只是这一次,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
夜半时分,篝火渐弱,不少将士都已尽兴,醉倒在桌案旁,鼾声震天。
沈云音披着银环送来的白狐裘,独自坐在角落的火堆旁,神色淡淡,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大营门口的方向。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的寂静。
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人一身锦衣华服,料子是只有勋爵人家才用得起的云锦,上面绣着暗纹流云。脚上蹬着的,是最上等的白山褐鹿皮靴,头上插着的那枚簪子,更是用天山白玉雕琢而成,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这般打扮,哪里像是个军营副将,倒像是哪家养尊处优的世子爷。
沈云音的眸子,骤然眯起。
她没有收回视线,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人身上,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结,连篝火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坐在她不远处的李宽,不经意间瞥到她的神色,身子竟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他实在想不通。
大小姐明明是第一次见沈坚,怎么看着他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一般?
李宽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
不会的,一定是他看错了。
他家大小姐那般温柔聪慧,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沈坚翻身下马,一身的锦衣华服,在满是粗布盔甲的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今日受邀去太傅府赴宴,本想着回来后,能在这群大兵面前好好炫耀一番,却没想到,刚进营门,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抬头,总感觉人群中,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循着那道视线望去,目光穿透摇曳的篝火,落在了人群深处的那个女子身上。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一身白狐裘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冷艳无瑕。许是年纪尚浅,脸庞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嫩,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
只是那双眸子,此刻正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冷峻杀意。
那份杀气,与她眉宇间的娇柔,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让人不寒而栗。
沈坚心头一紧,刚想透过她的眼睛,窥探她的心思,却见那女子忽而敛了眸中的杀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云音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寒。
真是好久不见啊,沈坚。
没想到吧。
本宫,回来了。
她掩着眼底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前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智。
————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都城的街道上,烈火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硝烟滚滚,遮天蔽日。昔日繁华的长街,如今已是血流成河,横尸遍野。折断的利剑与长矛,散落在尸骸之间,在昏暗的天色下,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秋风裹着黄沙,在耳边呼啸。
沈云音一身赤甲,半跪在残破的城墙之上。她的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城门;她的脚下,是五千铁甲白马的叛军。
她手握银枪,枪尖滴着血。浸透了鲜血的战甲,不停地往下淌着血珠,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青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她的头发早已散乱,沾着血污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脖颈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下,划过她的脸颊,最后滴落在尘埃里,悄无声息。
这时,叛军的阵中,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锦绣盔甲,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快瞧瞧啊!这是谁呀?原来是我们尊贵的安霂郡主殿下!”
沈云音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人身上,因许久未沾米水而沙哑的嗓音,掺杂着寒风,字字泣血:“沈坚!你这奸贼!竟然还敢出现在本宫面前!”
沈坚仰头大笑,笑声狂妄至极:“哈哈哈哈!本帅为何不敢?本帅能有今日这泼天的富贵,可还要多谢郡主您呢!”
“谢我?”沈云音咬着牙,字字如刀。
“那是自然!”沈坚的声音愈发得意,“若不是您,本帅又怎能搭上右丞相那条线?这份天大的恩情,本帅自然要好好谢过郡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的叛军,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看在您帮了本帅这么大的忙的份上,如今您落难,于情于理,本帅都该搭救您一把!您说,是不是啊?我的小郡主?”
沈云音猛地啐了一口,眼底满是恨意,声音凄厉:“沈坚!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奸佞小人!你不得好死!若不是我父帅当年在雪地里救你一命,你早就冻死街头了!说不定,早就被你那个大义灭亲的亲娘,送进宫里当阉人了!”
当众被揭开伤疤,沈坚的脸色瞬间狰狞起来。
他被彻底激怒了,双目赤红地盯着沈云音,怒吼道:“沈云音!你这个贱人!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看上你,才留你一命!你若不识好歹,就莫怪本帅无情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手臂,手腕向下狠狠一扣!
刹那间,箭如雨下!
密密麻麻的箭矢,朝着城墙上的沈云音,倾泻而下!
沈云音用尽全身力气,撑着银枪,踉跄着站起身。她的眼神,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声音穿透了箭雨,穿透了硝烟,响彻云霄——
“来啊!都放马过来啊!”
“若有来生!我沈云音!定要你们所有叛我、害我之人——血!债!血!偿!”
————
许是前世的回忆太过惨烈,沈云音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守在一旁的银环,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上前,声音带着担忧:“殿下?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沈云音缓缓摇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狐裘,步履坚定地穿过人群,朝着营门口的沈坚走去。
篝火的光芒,落在她的身上,明明灭灭。
沈坚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眉头微微蹙起,翻身下马,迟疑地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银环上前一步,冷声叱责:“大胆!见了郡主殿下,为何不跪!”
沈坚一愣,这才重新打量起沈云音。待看清她眉眼间的气度,又想起方才士兵的通报,心头一惊,却只是浅浅地鞠了一躬,倨傲得很:“臣沈坚,参见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他竟没有下跪。
沈云音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声音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大胆沈坚!还不知错吗?”
沈坚抬眸,神色镇定自若,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臣受定国公爷之命,暂代沈家军统帅之职。恕末将不能从命,对郡主行跪拜之礼。”
听到这话,沈云音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浓浓的不屑:“你以为,本宫让你认错,只是因为你没有行跪礼?”
沈坚挑眉,反问:“难道不是吗?”
沈云音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的李宽,声音清亮,响彻整个大营:“李宽!”
李宽浑身一震,立刻出列,拱手朗声道:“末将在!”
“军中将领,未得主帅诏令,擅自离营,当受何罚?”
李宽没有半分迟疑,声音铿锵有力:“依沈家军军规——当罚五十军棍!”
沈云音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沈坚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听得人背后发凉。
“沈副将,”她一字一顿道,“这次,听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