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最是疼阿音的。”沈云音弯了弯唇角,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歉意,“阿音听闻前几日早朝,父兄曾在朝堂上多次出言顶撞,惹得舅舅烦心。他们也是心疼阿音,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还望舅舅莫要怪罪。”
“哎,你父兄的为人,朕还能不清楚?”颜辰帝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都是性情中人,朕怎会因为这点小事迁怒于他们。”
两人正闲聊着家常,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黄公公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折,神色慌张,刚要开口,瞧见殿内的沈云音,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云音何等通透,当即起身,准备告退:“舅舅公务繁忙,阿音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无碍。”颜辰帝抬手拦住她,对着黄公公示意,“说吧,什么事?”
黄公公这才躬身回话,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秦阳太守传来急报!”
他顿了顿,语速极快地禀报道:“近日秦阳境内,多伙匪徒扮作乞丐流民,在城中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每官兵赶到时,那些贼人早就没了踪迹。官府多次设下陷阱,也尽数被贼人识破。秦阳虽地处边关,但兵力向来欠缺,先前郡主在时,还有沈家军驻守,如今郡主离开,护城的兵士多半是老弱病残,实在无力剿匪。太守恳请陛下速速调兵,平定匪患,安抚民心!”
“朕知道了。”颜辰帝的脸色沉了沉,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朝中武将本就稀缺,此事,朕还需细细斟酌。”
黄公公躬身退下。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沈云音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神色平静无波。
秦阳闹匪患,早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黄公公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来禀报,又恰巧赶上颜辰帝让她旁听,这天下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不过是故意将此事说与她听罢了。
果然,没过片刻,颜辰帝便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向她,似是随意地问道:“阿音,你在秦阳住了这么多年,想必对那里的情况颇为了解。这剿匪的人选,你说朕该定谁,才能将此事办得妥当?”
沈云音心中冷笑。
表面是询问,实则是将这个烫手的山芋,稳稳地丢到了她的手里。
临近年关,谁愿意离开都城,远赴边关剿匪?派谁去,都会落人口实。可若是传出去,这人选是她沈云音推荐的,那这顶“不顾同僚情面”的帽子,就会牢牢地扣在她的头上。
哪怕她明哲保身,不肯推荐旁人,那她的父兄皆是武将,于情于理,都该从沈家子弟中挑出一位前去。到头来,这恶人,还是得由她来做。
可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摆布的砧板鱼肉了。
沈云音放下茶杯,起身对着颜辰帝盈盈一拜,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坚定:“阿音不敢妄言。女子妄论朝政,乃是大罪,阿音属实担当不起。”
颜辰帝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应对,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连忙抬手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跪就跪,快快起来。”
他看着沈云音,语气愈发温和:“不过是你我舅甥之间的闲聊,算不得什么朝政,哪里那般严重。你只管大胆直言便是。”
沈云音依言坐回凳子上,抬眸看向颜辰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舅舅先前也说,我对秦阳最为了解。想来这朝中,也绝对找不到第二个人,比我更熟悉秦阳的情况。所以这人选,其实早就清楚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颜辰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沈云音站起身,对着颜辰帝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清亮而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魄力,“安霂郡主沈云音请求带兵前往秦阳,平定匪患,安定民心!”
颜辰帝心中暗暗点头。
他今日设下这个局,本就是想试探沈云音的心意。若她真的畏缩不前,他大可以换一个人选,只是日后,对这个外甥女,怕是要少几分器重。好在,她并没有让他失望。
颜辰帝一拍御案,朗声笑道:“好!不愧是沈氏之后,有你父兄的风范!”
他当即扬声道:“安霂郡主沈云音接旨!朕今日特赐你虎符,准你前往西郊军营,点一万精兵。于除夕次日,带兵北上秦阳,平定匪患!”
“臣女领旨!”沈云音俯身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她顿了顿,再次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只是臣女有一事相求。”
“你说。”
“阿音想偷个懒,带领沈家军北上。”沈云音的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眼底却满是认真,“那些都是我父辈留下的老部下,个个忠勇善战,定会护着我周全。”
“准!”颜辰帝毫不犹豫地应下,看着她,语气满是期许,“不日便是除夕,你先回去好好整顿一番。朕等着你的好消息,盼你早日凯旋归来。”
“遵旨。”沈云音再次叩首,声音郑重,“阿音定不负众望!”
————
沈云音前脚刚回到郡主府,后脚,她主动请缨带兵剿匪的圣旨,便快马加鞭送到了定国公府。
沈正堂拿着圣旨,反复同传旨的小太监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这竟是沈云音自己请求带兵的事实。他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临近年底的夜里,难得没有降雪。
沈云音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日,足不出户。直到第四日清晨,她才推门而出,出来透气。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呵出一口热气,搓了搓冰凉的双手。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定都过年。
她从未奢求过什么阖家团圆的美好。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她从不敢有半分奢求。
她只盼着,这场乱世棋局,能快点结束。
沈云音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朝暮无虞身自稳,邪祟鬼魅尽避行。”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就在这时,一道戏谑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你倒是不贪,却也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