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环一怔,随即认出了来人,激动得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先生!您可算是来了!求您快救救我家姑娘吧!求求您!奴婢给您磕头了!”
那人连忙伸手拦下她,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你且宽心。如今我既来了,便断不会让她出事。”
他正是百毒谷谷主,云澹。
云澹挥了挥衣袖,径直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伸手搭在沈云音的腕脉上。片刻后,她皱起眉头,抬眸看向银环:“她近日,可曾动用过内力?”
“不曾。”银环仔细想了想,又连忙改口,“不对!前些日子的小宴上,姑娘曾隔空控剑,拦下了蓝大小姐。”
“只是拦人?”云澹追问,眼神锐利。
“是!”银环点头,“当时姑娘一直坐在椅子上,未曾起身。”
云澹又问:“她昏迷前,可留有什么话?”
“姑娘先前醒过一阵子。”银环连忙回道,“她吩咐奴婢,若是先生您前来,便让奴婢将这院里的侍卫、婢女都撤走,只留您一人在此。”
云澹心中了然,点了点头:“那你便按着她的安排去做。这里有我,你放心便是。”
银环应声退下,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云澹却并不着急替沈云音医治,反而起身,走到桌边,自顾自地斟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杯,两杯,三杯……直到茶壶见了底,云澹才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向榻上的沈云音:“老夫这茶,都喝了许久了,你怎的还不愿醒来,陪我说说话?”
“老夫?”
榻上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眸光清亮,哪里还有半分虚弱的模样。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若是被旁人瞧见,你这面具下藏着的,竟是个美娇娘,想来,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云澹挑眉,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取下脸上的银质面具。烛光映照下,面具后的容颜,竟是惊艳绝伦。
乌黑的秀发用一条淡紫色丝带松松系着,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扬,衬得肌肤莹白如玉。未施粉黛的脸上,眉眼如画,双眸似水,却又染着几分淡淡的寒意,一颦一笑,都透着一股勾人的风情。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不如实招来?你这小机灵鬼,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你都坐在这里喝了半天的茶了,想来心中,也猜到一星半点儿了。”沈云音轻笑一声,神色坦然。
云澹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一个闭谷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人,怎么能猜得到你这小狐狸心里的道道。”她瞥了一眼沈云音,见对方只是含笑不语,终是败下阵来。
“罢了罢了。”云澹摇了摇头,“我收到书信时,便心存疑虑。冰璃那丫头,虽算不上尽得我真传,可寻常病症,断断难不倒她。这世上,竟还有她瞧不出的病,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冥丹了。那东西,世间独有一瓶,还是当年我亲手给你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心里有了数,却又猜不透你的打算,只好快马加鞭赶来这定都。来前特意去了趟南宫府,探了探冰璃的口风,才知她也是一头雾水。方才你这小丫鬟同我说了你的安排,我便彻底明白了。”
云澹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不过,你这戏,做得未免也太大了些。来时我便瞧着,你这郡主府虽是大门紧闭,却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沈云音,你当真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给我的时日,不多了。”沈云音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深邃而决绝,“是你耗尽万法,才让我重活一世。我怎么能,让你的苦心白白浪费?”
她起身,走到云澹身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最后的机会。若是这次不能将那些藏在暗处的大鱼钓出来,日后,再想寻得这样的时机,就难了。”
云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反驳的话,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当年答应过的那个人,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看着沈云音坚定的侧脸,轻声道:“你我都是活了两世的人了,看事情,自然是比旁人透彻。旁的,我也不再多言。只求你,护着自己的性命,别再像上一世那般,被人轻而易举地夺了去。”
沈云音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会的。”
云澹看着眼前的少女,眸光微动。这世间的纷纷扰扰,朝堂的尔虞我诈,她素来不屑一顾,也不想清楚。她掩了掩眸中一闪而过的别样情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只需知道,沈云音于自己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仅此而已。
她从不敢奢求,能在沈云音那里得到什么例外。她只要,能永永远远地陪伴在她左右。
哪怕,只是朋友。
哪怕……只能做个朋友。
————
在沈云音的精心策划下,不过短短几日,城中关于她病重垂危的消息,便传得沸沸扬扬,大街小巷,无人不在议论。
有人说,是有人蓄意报复沈家,先是庶小姐沈南瑶大婚之日惨死闺房,紧接着,便是嫡女沈云音缠绵病榻,命不久矣。
定国公沈正堂夫妇,刚接到女儿病重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郡主府。可到了府门前,却被守在门口的银环拦了下来。
沈正堂急得火冒三丈,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国公爷的形象,直接对着银环破口大骂:“都他妈的给老子让开!什么狗屁规矩!我女儿都快不行了,你们还敢拦着我!”
银环左右为难,急得眼眶都红了:“还请国公爷和娘娘赎罪!这真的是郡主的安排!她说她养病期间,不得任何人探望,奴婢不敢违抗,只能照做啊!”
浔泽宁走上前,拉住了怒气冲冲的沈正堂,语气平静地开口:“外人不能探望,倒也说得过去。可我和公爷,是阿音的父母双亲,为何也不能进去?”
“郡主吩咐,无一例外。”银环咬着牙,硬着头皮回道,“哪怕是宫里来人,也一概不见。还请公爷和娘娘,先行回去吧。”
沈正堂还想发作,却被浔泽宁死死拉住。她对着银环点了点头,柔声说道:“既然是阿音的安排,那便如此。公爷,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说着,她连拉带拽地,将沈正堂带上了马车,匆匆返回了定国公府。
马车内,沈正堂还在气鼓鼓地坐着,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浔泽宁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柔声安慰:“阿音不是那种会胡来的孩子。她不让人探病,自然是有她自己的苦衷。公爷也不必太过担忧,万事自有冰璃那丫头。你信不过旁人,南宫家的医术,你还信不过吗?”
沈正堂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忧心忡忡:“阿音这孩子,太苦了。自幼便被养在宫中,后来又去了秦阳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一直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回到你我身边,一天消停日子都没过上,如今……如今又染上重病……”
想着沈云音缠绵病榻的模样,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国公爷,竟是忍不住老泪纵横,哽咽道:“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护好她啊……”
浔泽宁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其实,阿音此时病重,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沈正堂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四目相对,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了然的神色。
沈正堂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