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环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将她拉开:“你这泼妇,胆敢冲撞郡主!”
“住手。”沈云音淡淡开口,弯腰将月姨娘扶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姨娘您放心。本宫今儿个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坐视不管。您安心下去休息,我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我替瑶儿……谢谢您……”月姨娘泣不成声。
“福宝。”沈云音扬声唤道。
“奴婢在。”福宝快步上前。
“扶姨娘下去休息,再去取些消肿的药膏来。”
“遵。”
月姨娘临走时,还担忧地看了沈云音一眼。直到沈云音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她才踉跄着,被福宝扶了下去。
沈云音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堂众人,语气平静:“是时候,该收拾残局了。”
“方才来时,在路上也听了个大概。”她缓步走到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浔墨瑜身上,“沈南瑶虽是沈家的女儿,但皇帝舅舅已然下旨赐婚,她便是三皇表兄名义上的侧妃。所以,这事情该如何查,怎么查,自然要看双方的意思。你说呢?三皇表兄。”
她勾唇笑着,眉眼弯弯,看似人畜无害,可那眼神里的锋芒,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浔墨瑜心头一紧,连忙轻咳两声,掩饰着自己的紧张,脸上挤出一副悲痛的神情:“安霂妹妹说的不错。这事儿,本皇子也是担忧的紧。还请老将军和国公爷放心,南瑶虽未过门,但已是我名义上的侧妃。于情于理,此事都该查个水落石出。我府中上上下下,定会竭尽全力配合国公府调查,一定要给瑶儿讨回一个公道!”
他本想着,等会儿倒打一耙,反过来泼沈家一身脏水,指责他们保护不当——毕竟沈南瑶尚未出阁,是死在国公府内的。却没想到,沈云音半路杀出,竟堵得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也只好顺着她的话,硬着头皮说下去。
“可这婚宴本就人多眼杂,鱼龙混杂,说是要查,哪有这么简单啊?”沈家三夫人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忍不住开口道。
“三婶婶莫急。”沈云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慵懒,“既然是吃食上被动了手脚,那便从吃食上查起便是。银环。”
“奴婢已经命人,将庶小姐从昨日到今早过口的所有吃食,都拿去给御医查验了。”银环躬身回道,“想来不用多久,就会有结果。”
“各位也都听到了。”沈云音放下茶杯,淡淡道,“那便烦请各位,耐心等上一等。”
“既然还需要些时辰,府上前来参加喜宴的客人都还在外头候着。”浔墨瑜寻了个借口,便要起身离开,“我便先行离开,待安顿好一切后,再来听候消息。”
“三皇表兄莫急。”沈云音抬眸,眼神骤然一暗,墨色的眸子里淬着冰,压抑而强势的气场瞬间弥漫开来,让厅内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我方才说了,耐心等等。”
浔墨瑜抬眸望去,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双眼睛里仿佛含着万年寒冰,又带着慑人的凶光,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南青快步走了进来,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禀郡主,毒害庶小姐的食物,查出来了。”
“快说!是什么东西?”沈老夫人急切地问道,声音里带着颤抖。沈府向来安宁,如今闹出了人命,她这颗心,就像被油煎火燎一般。
“回老夫人的话,是……”南青迟疑着,吞吞吐吐,竟是不敢说出口。
“吞吞吐吐的像个什么样子!”沈云音眉峰一蹙,冷声训斥道,“有什么便说什么!”
南青身子一颤,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回郡主,不是奴婢不说,只是这吃食……实在是不能说啊!”
“有什么不能说的!”沈老夫人动了怒,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身在这里替你做主!说!”
“老夫人饶命!郡主饶命!”南青重重叩首,目光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坐在堂上的浔墨瑜,随即又赶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昨夜三皇子殿下,命女官送来的补食。”
大厅里本就人多眼杂,她这一瞄,自然被所有人瞧在了眼里。
浔墨瑜脸色霎时惨白,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你这婢女休要胡说!本宫何时命女官送过什么补食!”
“奴婢并未胡说!”南青抬起头,泪水涟涟,声音却掷地有声,“昨夜是奴婢守在四小姐身边,门外的小厮就是这般禀报的!昨夜四小姐已然睡下,便没动这吃食。今早想着,大婚流程繁琐,定是忙得抽不开身,这才命奴婢将里面的糕点拿出来垫垫肚子。没想到……没想到四小姐她就这样……就这样走了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句句泣血,听得众人皆是心头一沉。
“三皇子。”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老将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威严,“是不是应该给我沈府一个交代?”
“我从未派人前来!更是不知道什么补食!”浔墨瑜慌不择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若老将军不信,我这就入宫禀明父皇,将此事交予大理寺查验!”
沈云音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三皇表兄说没派过人,府中婢女说这东西是您让送来的。”
她顿了顿,下巴抵在手背上,目光锐利如刀:“那就报官吧。毕竟,我沈家的姑娘,也不能白白枉死,对吧?”
————
冬天的傍晚,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透着一股压抑的冷意。
沈云音独自一人坐在湖心亭里,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暖着冰凉的指尖。旁边的炭炉里,炭火换了一次又一次,却依旧驱散不了周身的寒意。
银环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黑衣的人。那人身形挺拔,周身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那人走到亭下,摘下披风的帽子,露出一张消瘦的脸庞。眉尾处一道狰狞的疤痕,格外显眼。
他对着沈云音躬身行礼,声音低沉:“主子。”
“我让你办的事,为何迟迟没有消息?”沈云音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奴这几日,以仙阙阁的名号,去往云州十三位城主那里交涉。”冥鸦垂首道。
“结果呢?”沈云音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
“都……闭门不见。”冥鸦的声音,低了几分。
“啪——”
一声脆响,桌上的茶盏被沈云音挥手扫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茶水浸湿了青石板。
“冥鸦!”沈云音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眼里的凶光毕露,充满了滔天的愤怒和仇恨,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坏了我的事,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奴清楚。”冥鸦面不改色,依旧垂首,“这就下去领罚。”
“算了。”沈云音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既然他们不识好歹,就别怪我赶尽杀绝。”
她的眸底闪了闪,语气恢复了平静:“冥鸦,云州十三城的事情,你先放一放。明日,你去城西三十里外的南玉客栈候着,运两个人去大周。”
“遵。”冥鸦躬身,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银环走上前,收拾好地上的瓷片,又换上一套新的茶具,重新沏了热茶。她看着沈云音苍白的侧脸,犹豫着开口:“姑娘,南青刚才来报,国公府今日又突然多了好几家的探子,请示咱们要不要……”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沈云音打断。
“愿意看,就让他们看去。”沈云音端起新沏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水面,“时机未到,切勿轻举妄动。”
银环噤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少女静静地坐在亭中,双眼放空,望着灰蒙蒙的天色。一种无力感,像潮水般涌来,慢慢侵染着她身心的每个角落。
良久,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只虎头瓷器。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憨态可掬的纹路,她望着远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穆萧……你说,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