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音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唇角微扬,将那只憨态可掬的瓷虎头揣回袖中,转身回了书房。
案上烛火摇曳,映着满桌的密信与证物。沈云音点亮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晕洒在纸上,她俯身,打算将白日里南青送来的东西规整一番。
她自然知道,下毒害死沈南瑶的,另有其人。
浔墨瑜又不是个傻子,怎会冒险在大婚前夜,正大光明地派人送毒食上门?为了杀一个本就没什么利用价值的沈南瑶,败坏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贤名,还得罪定国公府这棵大树?
沈南瑶入府,明面上是将沈家与他绑在了一起,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他断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云音能料到这场毒杀,不过是算准了——这定都城,不想让浔墨瑜好过的人,大有人在。而有胆量设下这出毒计,还能精准嫁祸的,只有一个人。
她指尖划过一张信纸,目光落在三个字上,一字一顿地轻喃:“赵,云,轩。”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擦着窗棂掠过。
沈云音眸光一凛,下意识将桌上的证物尽数拢入袖中。她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扇,探身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不见半个人影。
她索性推门而出,提着灯笼,沿着窗下的青砖路细细查看。
郡主府的守卫向来森严,除了沈正堂强行派来的沈家军,她还安排了不少仙阙阁的暗卫,层层布防。能在不惊动巡逻侍卫的情况下,靠近她的书房,来人的身手定然不凡。
正思忖间,眼角的余光瞥见窗下的阴影里,竟赫然坐着一个人。
沈云音心头一怔,提着灯笼走上前,将光晕凑近。
看清那人的脸时,她着实愣了一下。
穆萧!
他今日的装扮,全然没了往日的张扬华贵,只着一身玄色劲衣,紧紧裹着身躯。许是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得吓人,唇色也透着一股青灰。
沈云音快步上前,刚蹲下身,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迎面扑来,呛得她眉心直蹙。
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清穆萧正用手死死捂着腹部,指缝间,暗红的血珠还在不断往外渗,浸湿了大片衣料,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急促。
穆萧的睫毛颤了颤,在迷迷糊糊间,极其微弱地应了一声,随即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沈云音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男人,眉头紧锁。她不敢惊动府中任何人,只能咬着牙,半扶半拖地将他弄进了书房。
她的书房陈设简单,四面皆是书架,摆满了古书孤本,中央一张书案,旁边是一席地榻。因着近来事务繁忙,她时常夜宿书房,银环心疼她,便在书房后侧开了一间小小的暖阁,里面摆着一张软床,以备休憩。
沈云音将穆萧安置在地榻上,刚要起身去找止血的药,衣角却被人猛地拽住。
穆萧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神智似乎清醒了几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别走。”
沈云音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
她重新蹲回他身边,放柔了语气:“我不走,只是去拿些药。你这伤口再不止血,会没命的。”
穆萧闻言,像是松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随即眼帘一垂,再次昏了过去。
沈云音不敢耽搁,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止血的药丸,撬开穆萧的牙关,喂了进去。又转身打来一盆热水,浸湿了干净的锦帕。
人命关天的时刻,容不得她有半分犹豫。
药丸下肚,穆萧腹部的血却依旧在渗。沈云音咬了咬牙,伸手,缓缓解开了他的衣襟。
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又轻又快,生怕碰疼了他的伤口。
昏暗的烛火下,穆萧匀称而强劲的身躯,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她眼前。他的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新伤叠着旧伤,深浅不一。
沈云音的脸颊,莫名地发烫。她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锦帕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绯红。
她并非没见过男人的身体,前世最后那段时日她与将士们在军营里同吃同住,伤病员比比皆是,包扎伤口是常有的事。可像穆萧这般,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感,却又伤痕累累的,倒是少见。
擦净血迹后,沈云音才发现,穆萧的伤口里,竟还嵌着半截箭头。
想来,这便是他血流不止的根源。
她尝试着用手去拔,可箭头深深嵌在血肉里,纹丝不动,反倒引得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沈云音咬了咬牙,转身从工具箱里找来一把小巧的剪刀,放在烛火上反复灼烧,消毒。
她深吸一口气,握着剪刀的手稳了稳,对准那半截箭头,狠心一撬。
箭头剐着皮肉被硬生生带了出来,带出一串血珠。穆萧闷哼一声,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上一世,沈云音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战场上刀剑无眼,包扎伤口这种事,早就熟能生巧。她迅速撒上止血的金疮药,又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将伤口紧紧缠好。
做完这一切,血总算是止住了。
她又从药盒里找出几粒补气血的药丸,用温水化开,顺着穆萧的唇角,一点点喂了下去。
忙完这一切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朦朦胧胧的光亮,透过窗缝洒了进来。沈云音看着地榻上躺着的穆萧,想着让他睡得舒服些,便费力地将他挪到了后侧的暖阁软床上。
安顿好穆萧,沈云音才松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书案旁。她只觉得眼皮重得厉害,趴在案上,不知何时,竟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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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光大亮,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沈云音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竟躺在软榻上,身上还盖着一床薄被。她本是浅眠的性子,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想来是昨夜实在太累了,被人挪动了地方都未曾察觉。
她神情恍惚了片刻,猛地坐起身,目光扫过暖阁——里面空空如也,早就没了穆萧的身影。
这样也好。
沈云音暗自松了口气。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被旁人知晓,定会惹来无数非议,徒增麻烦。
她刚要下床穿鞋,想去庭院里透透气,身后的书架旁,却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醒了?”
沈云音回头望去,只见穆萧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套青色的锦袍,穿在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俊朗不凡。他脸上的血色已经恢复了不少,丝毫不见昨夜濒死的狼狈,反倒满面春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本王怎么瞧着,你见我不在,反倒松了口气?”
沈云音坦然点头,语气平静:“本宫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屋内留了男子过夜,传出去有损清白。”
穆萧低笑一声,缓步走上前:“是该避嫌。那便请问一下,我的小救命恩人,现下本王该如何出你这郡主府,才能免了招人口舌?”
“翻墙。”沈云音面不改色,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她对着院墙上的一处缺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瞧着您恢复得不错,想来这对王爷而言,并非难事。”
穆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看着他吃瘪的模样,沈云音忍不住失笑。总算,让她扳回了一局。
可这笑意还未维持多久,就听穆萧悠悠开口:“哦,那好吧。既然郡主都这么说了,本王便委屈一下,去翻这高墙。”
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腹部,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虚弱:“只是本王昨夜重伤未愈,今日怕是不便做太剧烈的活动,只能寻个梯子,慢慢爬墙。只是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若是被府中下人瞧见,询问起来……本王也只能如实招来喽。”
沈云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脸色被气得青一阵白一阵。
她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卑鄙无耻的小人。”
“卑鄙吗?”穆萧挑眉,一脸无辜,“本王可不觉得。昨夜本王的身子,可是给郡主白白看了个遍。就算是青楼楚馆,也没有占了便宜就扫地出门的规矩吧?又或者……这是郡主的规矩?”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啧了一声,故意拖长了语调:“嗐,瞧本王这记性。郡主说过,自己最是没规矩的。”
沈云音懒得同他油嘴滑舌,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几分:“你昨夜的伤,是怎么回事?”
穆萧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自然是护着我的小恩人。你这郡主府周围的刺客,可真不少,费了点事。”
“刺客?”沈云音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
郡主府有刺客,她自然是知道的。定国公府的探子都快堆积如山了,她这里,怎么可能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