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芳阁内灯火通明,烛火跳跃着,将满室的红绸金饰映得流光溢彩。窗外,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下,转眼便将檐角的飞翘染成了雪白。
堂下里里外外,贺礼早已堆砌如山,金银珠宝、锦衣华裘,件件皆是价值不菲的珍品。可沈南瑶如今连瞧都懒得瞧一眼,眼皮都未曾掀过一下,只自顾自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捏着银针,细细地给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绣着小衣裳。那绣样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针脚细密,透着几分温柔。
南青顶着一身风雪从外头赶来,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她快步走到沈南瑶面前,躬身道:“庶小姐,这是我家郡主命人交给您的。”
沈南瑶放下针线,抬眸看了一眼桌上的青瓷瓶,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你瞧瞧这满屋子的珍宝,哪一样不是我从前梦寐以求的东西?可如今都摆在眼跟前,再瞧着,竟半点稀罕的心思都没了。从前的我,当真是愚蠢至极。”
“我家郡主总说,只要人心向善,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南青轻声道。
沈南瑶伸手拿起那只青瓷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她说的对。我自己惹下的祸事,理当由我来平。”
瓷瓶刚被收入袖中,外头就传来小厮急促的禀报声:“姑娘,外头来了位宫里的女官,说是三殿下宫里的人,特意差来送些补身子的吃食,为着明日同姑娘的大婚。现下正在前厅候着呢。”
沈南瑶与南青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警惕。南青谨记着银环的叮嘱,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切勿轻举妄动。
沈南瑶心中了然,定了定神,扬声吩咐外面:“现已夜深,我也早已宽衣睡下了。叫人将东西留下,你替我好生谢过女官。”
“遵。”小厮领命,快步离去。片刻后,便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转交到南青手上。
南青将食盒置于桌上,从腰间取下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盒内的糕点中。不过须臾,原本亮洁的银针,竟泛起了一层乌黑的锈迹。
两人看着那根变色的银针,脸色皆是一变。沈南瑶浑身一颤,虽是早已料到浔墨瑜的无情,可当真相摆在眼前时,满心的委屈还是顷刻倾泻而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他竟真的恶毒到如此地步……”她声音哽咽,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虎毒还不食子啊!浔墨瑜,你真是好狠的心!”
南青看着半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心中亦是唏嘘。
这些日子伴在沈南瑶身侧,她才知道,这位庶小姐看似风光,实则活得有多小心翼翼。在国公府里不受重视,在外头遭人轻视,纵使出身名门,却过得连平民家的女子都不如。如今被心上人这般糟蹋,只盼着这次能彻底脱身,往后能活得潇洒快活些。
沈南瑶哭了半宿,最后哭累了,竟倒在南青的怀里沉沉睡去。南青安顿好她,不敢耽搁,连夜冒着风雪赶往郡主府回话。
郡主府的暖阁内,沈云音听着南青的禀报,手中的黑子拿起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指尖微微泛白,竟是有些犹豫不决。
银环候在她身后,轻声赞道:“姑娘真是神机妙算,三殿下果然按捺不住了。”
“不是我神机妙算。”沈云音缓缓放下棋子,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凉意,“只是太过熟悉他的为人罢了。”
她终究是没落下那一子,反而将棋子紧紧攥在手心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既然想让沈南瑶一死,那咱们自然是要顺水推舟,卖他这个人情。这下,倒是省了我费心再为她寻个由头扯谎了。”
待南青退下后,沈云音猛地抬手,将手中的棋子狠狠拍在棋盘上!
“啪”的一声脆响,黑子应声碎裂,溅得到处都是。
银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心头一跳,连忙跪倒在地。她很少见沈云音如此动怒,哪怕是先前被离王气得不轻,也只是生会儿闷气,过些时辰便消了。像今日这般失态,倒是从未有过。
“姑娘?”银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唤道。
“你先下去吧。”沈云音闭了闭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我一人静静。”
“遵。”银环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沈云音起身,推开窗。刺骨的冷风夹着大雪,呼呼地往屋里灌,刮得她脸颊生疼,却也吹得她纷乱的心绪,清明了几分。
窗下的阴影里,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几分。
“王爷。”沈云音的声音淡淡响起,带着几分了然,“我不喜欢被旁人知道太多的秘密。既是来了,便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伴着窗棂合上的轻响,屋内的烛火骤然熄灭。
下一瞬,玄色蟒袍的衣角扫过地面,穆萧稳稳地坐在了沈云音方才的椅子上,声音低沉悦耳:“沈阿音,上次在禅虚寺问你的话,你可还未给我答复。”
沈云音重新点燃烛台,跳跃的火光瞬间将屋子照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走到旁边的软榻上坐下,自顾自地斟茶吃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发一言。暖阁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穆萧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烛光映照下,她的睫羽轻颤,像振翅欲飞的蝶,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那双漆黑的眼眸,亮得比漫天星子还要璀璨。他的目光灼热而直白,眼底的柔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他本是夜间闲来无事,在府中闲逛,却不知为何,走着走着,竟就来了这郡主府。刚翻墙进来,便在窗边听到了她们主仆的谈话。想着转身悄声离开,不曾想还是被这小狐狸给察觉了。
既然暴露了,总归不好说自己是闲逛来的——要知道,郡主府在城东,他的离王府在城西,横跨整个定都城的闲逛,未免太过牵强。
便随口扯了个谎,想起在禅虚寺的那番对话,刚好接了下来。可这丫头,居然就这样冷着他,半句都不肯回应。
沈云音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盏茶,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他,语气疏离:“王爷今日若是无旁的事情,那便请先回去吧。”
“这便是国公府的规矩吗?”穆萧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凳子还未坐热乎,便要赶客?”
“王爷说笑了。”沈云音淡淡道,“在大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沈云音最是没规矩的。”
“没规矩好。”穆萧看着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没规矩,才自在。”
他待了片刻,见沈云音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起身告辞。临走时,竟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虎头瓷器,轻轻放在了桌上。
沈云音看着桌上的小物件,眸光微动。这是大壅坊间流传的玩意儿,瞧着憨态可掬,分明是哄小孩的东西。她实在想不透,穆萧为何会在走时留下这么个物件。
难不成……是在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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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定国公府便已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府里府外,挂满了红绸与大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可这喜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瑶芳阁内,南青看着正在上妆的沈南瑶,将一盘精致的糕点端到她面前,低声道:“庶小姐,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今日流程多,怕是没空用膳。”
沈南瑶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微微颤抖,却迟迟不肯放进嘴里。
南青借着给她描眉的机会,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庶小姐还要犹豫吗?恕奴婢直言,机会错过了,可就白白浪费了。”
沈南瑶看着手中的糕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抬手,将糕点尽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不管怎么样,也是皇子大婚。纵使只是侧妃,该有的规矩却是一样不落。
纵使浔墨瑜心中再怎样不愿意,为了拉拢沈家这棵大树,也不得不强颜欢笑,亲自骑着高头大马,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前来。
迎亲的队伍刚到国公府门口,就听见府内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吵闹声,夹杂着哭喊声,瞬间打破了喜庆的氛围。
浔墨瑜快步走进内院,耳边尽是宾客们的议论声,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婚宴,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听说是有人在新娘子的吃食里下了毒!到了吉时,丫鬟迟迟不见新娘子出来,进去一瞧,人早就断了气!”
“可怜啊……一尸两命啊!”
众人瞧见浔墨瑜进来,纷纷识相地闭上了嘴,目光却带着探究,落在他身上。
沈云音赶到时,客人们早已散去大半,国公府的前厅里,却候满了人。浔墨瑜、沈家大房二房三房的人,甚至连久不出门的老将军和老夫人,都坐在堂上,面色凝重。
戏台子都搭好了,唱戏的角儿,怎么能不上场呢?
沈云音缓步走入厅内,一身素色锦裙,竟比满堂的红绸还要惹眼。
见她进来,先前还哭哭啼啼的月姨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跪带爬地扑了上来,死死抓着她的裙角,声音嘶哑:“郡主!郡主求求您!帮帮我!瑶儿她怎么说也是您的姐姐啊!我知道您疼瑶儿,她从前是做过错事,可她已经改了!求求您,一定要揪出害死她的凶手!”
她说着,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红肿一片:“求求您!一定要为瑶儿讨回公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