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虚寺的禅房为数不少，银环依着沈云音的喜好，挑了间紧挨着竹林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她只略加收拾，拂去案几上的浮尘，铺好床榻被褥，一行人便算安顿了下来。

正如沈云音所料，她与冷临淮的交谈，自始至终都算不上顺利。几番唇枪舌剑下来，终究还是被他婉言回绝。

看来，这禅虚寺的禅房，她怕是要多住上几日了。

银环将随行带来的行李规整妥当，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盒安神香，正要点燃，却被沈云音出声拦下。

沈云音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那香盒上：“安神香？”

没等银环应声，她便淡淡补充道：“在寺庙里，换成檀香吧。”

“遵。”银环连忙应下，转身去寻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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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一辆乌木马车静静停在雪地里，月色如霜，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

正霖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车内，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王爷，禅虚寺到了。您说，咱们要找的人，真的在这里吗？”

穆萧伸手，轻轻撩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山道上那道浅浅的车辙上。积雪覆盖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痕迹。他唇角微勾，声音低沉：“有人，先我们一步来了。”

正霖挠了挠头，满脸不解：“不该啊。禅虚寺落雪不接客，这是传了多年的规矩，难不成还有人这么不长眼睛，敢来触这个霉头？”

“昨夜刚落过大雪，山路陡峭湿滑，又只有这一条上山的路。”穆萧推开车门，缓步走下车，蹲下身，指尖拂过车辙上薄薄的一层新雪，“看这雪覆盖的厚度，车辙应是未时留下的。”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幽深绵长的山道，补充道：“单车辙，看痕迹，人还未下山。”

“王爷，要不要属下调些人手上来？”正霖说着，抬手在颈间比划了一个抹喉的动作，眼神锐利。

“不必。”穆萧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那山道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附近寻一间客栈住下。我们明日，再上山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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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禅虚寺，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肆意穿梭在竹林与禅房之间。又开始洋洋洒洒地下起了小雪，簌簌的落雪声，在寂静的山野里，听得格外清晰。

银环走进沈云音的禅房，将半敞的窗户掩得严实了些，又从行李里抱出一床厚厚的棉被，铺在沈云音睡的榻上。她俯身，仔细地掖好被角，柔声叮嘱：“姑娘，山上不比咱们郡主府，夜间寒气重，您可得仔细些，当心染上风寒。”

“你也一样，夜里警醒些，多添件衣裳。”沈云音抬眸，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关切。

许是心事过重，又或许是乍然换了住处，沈云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竟是半点睡意也无。她索性披衣起身，随手拿起搭在床头的披风裹在身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禅房。

路过白日里冷临淮待着的小亭时，那里早已没了人影，只剩下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孤零零地立在风雪里。

沈云音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跳跃着，勉强照亮了前方的路。她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缓步走向寺庙深处的大殿。

那是供奉佛像的地方。

她心里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注定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血路。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决定，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那些被她卷入棋局的人，那些注定要殒命的魂灵，皆是因她而起。沈云音从不奢求，佛祖能将她身上的罪孽净化干净。

她来这里，或许，只是为了求一个心安。

轻轻推开大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殿内竟并非一片漆黑，烛火通明，数十支蜡烛跳跃着，将佛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沈云音缓步走进去，在佛像前的蒲垫上跪下，双手合十，微微垂眸，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佛曰，要普渡芸芸众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可众生，却亡我满门。”

“佛曰，凡事皆有定数，不可强求。”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尊慈悲的佛像上，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可我沈云音，偏不信天命。”

“我曾信过上天的安排，信过善恶有报，最后却落得家破人亡，万箭穿心的下场。”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几分泣血的决绝，“佛祖在上，信女沈云音在此立誓——此生若不能手刃仇人，便叫三魂俱散，七魄皆灭，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话音落下，她正准备起身，却听见佛像后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沈云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绷紧了脊背，藏在袖中的软剑，悄然滑出寸许，寒光凛冽。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步一步，缓缓朝着佛像后方走去。

阴影里，一股强劲的力道骤然袭来，猛地将她拽了过去。沈云音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陌生的檀木香气钻入鼻腔，带着几分清冽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抬手，袖中的软剑便朝着那人刺去。

可剑尖还未触及对方的衣襟，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攥住。那力道极大，让她动弹不得。

沈云音挣扎着，借着殿内的烛光，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她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王爷何时竟学了这偷听墙角的本事？本宫，倒是不知呢。”

穆萧松开了手，任由她退开两步。他懒洋洋地后退一步，倚在身后的红漆柱子上，双臂环肩，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沈云音，你刚刚所言……”

沈云音的心，猛地一沉。

她约莫是被气糊涂了，竟忘了这佛堂之内，还有旁人。看穆萧这模样，怕是比她先一步到了这里。她方才的那些话，那些泣血的誓言，定然是被他一字不落，听了个真切。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盘算着该如何糊弄过去。总不能如实告诉他，自己是重生归来，带着前世的血海深仇，才立下这般毒誓吧？那怕是要被他当成失心疯了。

“王爷，您看……”沈云音干笑两声，眼神有些闪躲，“这天色也不早了，就……就先回去吧。本……本宫也要回去歇着了。先行告退。”

她说完，匆匆对着穆萧福了福身，便转身快步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急促，竟隐隐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穆萧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可转瞬之间，脑海里浮现出她方才跪在蒲垫上，眼神决绝立誓的模样，那点笑意，又缓缓平复下去。

他望着那道早已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这人……

穆萧闭上眼，靠在柱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袖中的玉佩，陷入了沉思。

————

山里的清晨，总是比别处更冷些。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沈云音用过早膳，便披着披风，独自走到竹林边透气。倒不是说这山间的空气有多么清新，只是比起定都城内的尔虞我诈，比起那些朱门酒肉、阴谋算计，这里的清冷，反倒让人觉得舒心了几分。

“妹妹当真是好雅兴。”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云音回头，便见冷临淮缓步走来，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灰色僧袍，只是眉宇间，似乎比昨日多了几分倦意。

沈云音唇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谈不上什么雅兴，只是难得瞧见这般雪景，一时贪看罢了。哪里比得上表兄，日日夜夜都能守着这般景致。”

冷临淮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挖苦，却也无可奈何。面对这位小祖宗，他向来是没什么办法的，只能陪着笑脸道：“不过是些荒山野岭的寻常景色，哪里当得起妹妹这般夸赞。”

“荒不荒山的，妹妹不知。”沈云音收了笑，语气渐渐冷了下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如今妹妹只想知道，表兄究竟是怎么想的？当真要在这荒郊野岭之地，青灯古佛，了却此生？”

冷临淮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云音料准了他会是这般反应，索性不再绕弯子，字字句句，如冰珠落玉盘，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戳向他的痛处：“既然都到了这般地步，那有些事情，妹妹便也不瞒你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你当真以为，当年你一走了之，大皇兄便能高枕无忧了？他的皇位，便能坐得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