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萧与沈云音赶至安庆殿时,这场本该风雅的小宴,早已乱作一团。
杯盘狼藉散落一地,锦裙罗衫纠缠着踩乱的鞋履,惊呼和议论声此起彼伏,将殿内的雅致搅得粉碎。
乱局的起因,不过是一场女子间的琴艺比试。钟忆之自诩出身相府,琴技冠绝同辈,却不料头筹竟被沈南瑶这个庶女夺去。向来心高气傲的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离场时,她故意侧身撞向沈南瑶的肩膀,力道狠戾。
沈南瑶像是早有预料,顺势踉跄着向后倒去,直直摔下台阶。
“砰”的一声闷响后,是刺目的殷红——鲜血迅速从她的裙摆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冰冷的青砖。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沈南瑶凄厉的哭喊瞬间刺破喧嚣,她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小腹,泪水混着冷汗滚落,绝望的嘶吼听得人心头发颤。
闻声赶来的人越来越多,这话落入众人耳中,霎时掀起更大的波澜。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骤然响起:“安霂郡主到——”
银环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瞬间退到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沈云音缓步走来,素色锦裙不染纤尘,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她目光扫过混乱的殿内,声线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此乃皇家御宴,尔等在此喧哗不止,是何居心?难不成,是想造反吗?”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众人心头猛地一颤,哪里还敢有半分议论,纷纷跪倒在地,俯首称臣:“郡主息怒!我等不敢!”
“表妹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浔墨瑜快步走上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打着圆场,“不过是场小插曲,吵闹了些罢了。”
沈云音闻言,眉梢微挑,眸光淡淡扫过他,却并未言语。
见浔墨瑜现身,沈南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攥住他的袍角,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殿下!殿下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求您了!”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浔墨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陡然嗤笑出声,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讥讽:“你说你怀了本殿的孩子?可有证据?”
他俯身,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若拿不出证据,这便是污蔑皇子之罪!空口白牙就想往本殿身上泼脏水,你可知此罪当诛?”
沈南瑶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从未想过,浔墨瑜竟会如此绝情。为了他的名声,为了他的仕途,竟不惜置她于死地,连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积压的绝望与恨意瞬间冲破胸膛,她猛地松开手,瘫坐在地,仰头嘶声大叫,泪痕交错的脸上满是狰狞:“浔墨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沈云音静静立在一旁,看了半晌热闹,神色依旧沉静,眉眼松松垮垮的,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皇兄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她缓步走到沈南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四姐姐,你可想好了?”
沈南瑶抬起头,眼底是死水般的沉寂,她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字字泣血:“禀郡主殿下,臣女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欺瞒,便让臣女与腹中胎儿不得好死,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见你如此决绝,想必……”沈云音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浔墨瑜骤然绷紧的脸,话锋陡然一转,“但如今胎儿尚在腹中,究竟生父是谁,我们还无从得知。想来,也只能等这孩子降生之后,再做定论了。”
沈南瑶猛地抬头,望向人群中那双意味深长的眼,随即撑着剧痛的身子,对着沈云音恭恭敬敬地行跪拜之礼:“臣女谨遵郡主安排。”
沈云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浔墨瑜,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的笃定:“本宫早在秦阳时,便听闻三皇表兄是众皇子中最明理公正之人。想来皇表兄身正不怕影子斜,定是有耐心,等这真相大白的一日。”
她笑得人畜无害,眼底却藏着锐利的锋芒。
将人架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再狠狠敲打,这把戏,她早已做得得心应手。
重活一世,她见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也看透了权贵间的阴谋诡计。即便只是这般平淡的语气,也自带着一股久经杀伐的凛冽寒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浔墨瑜纵使满心不愿,也只能咬牙应下。他素来心气高傲,最看重的便是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贤明”口碑,激将法于他而言,向来百试百灵。
在座的众人,哪个不是人精?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早已心知肚明。
不过是碍于皇室颜面,装聋作哑,看破不说破罢了。
沈云音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后,安庆殿内便再次乱作一团。
事已至此,浔墨瑜哪里还敢对沈南瑶动手?非但不能动,还得小心翼翼地护着。若是沈南瑶或腹中胎儿出了半点意外,无论真相如何,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到他头上。
沈南瑶的性命无关紧要,可她身后的定国公府,却容不得他半点轻视。
看这局面,沈云音分明是站在沈南瑶那边了。
民心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沈云音太清楚,她这位三皇表兄,绝不会为了一个庶女,毁掉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
回去的马车上,银环敏锐地察觉到,沈云音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车窗外,又飘起了漫天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定都的街巷染得一片雪白。
沈云音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苍茫的雪景,神情恍然,唇边溢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呢喃:“皇兄,这一局,是我略胜一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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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殿内,赵云轩自始至终都坐在原位,静静看着这场闹剧上演,连身边多了个人都未曾察觉。
“太子殿下觉得,这场戏唱得如何?”
浔铭羽捻起一颗葡萄,慢悠悠地放入口中,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赵云轩这才回过神,看向身旁的少年,眉峰微挑:“本宫初来定都,不知阁下是?”
他自然不认识浔铭羽。
这位康王独子,素来厌恶这些权贵间的应酬,能推则推,极少露面。
今日,算是两人的初次相见。
“在下浔铭羽。”少年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哦?原来是康王殿下的独子,铭肖世子。久仰久仰。”赵云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着拱手。
“我这人,一向不喜靠父王的名声。”浔铭羽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我只是我自己,浔铭羽。”
被这般直白地驳了面子,赵云轩却丝毫不恼,反而抚掌笑道:“好!有气度!本宫很欣赏世子!不知世子能否赏脸,改日到本宫的住处一叙?”
远处,穆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看来,小丫头的对手,又要添上一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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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宴上的风波,很快便传遍了定都的大街小巷。
令人津津乐道的,共有三件事。
其一,是提督之子季长卿与蓝家大小姐蓝若寒那场惊天动地的枪法对决,两人战至力竭,难分胜负。
其二,是安霂郡主仅凭一道隔空射出的长剑,便镇住全场,那深厚的内力,颠覆了所有人对她“病秧子”的认知。
其三,便是三皇子浔墨瑜与沈家庶女沈南瑶的私情败露,还牵扯出了腹中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