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音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指尖轻轻覆在凤椅的扶手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木棱。她熟稔地寻到一处不起眼的凸起，轻轻按下。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凤椅后的岩壁竟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幽深狭长的隧道，黑漆漆的不见底，透着几分森然的寒意。
“你家这后山，怕不是被你挖成蜂窝了吧？”菲雨鹿咋舌，忍不住打趣道。
“多话。”沈云音冷哼一声，率先抬步迈入隧道，头也不回地叮嘱，“这里面机关密布，步步杀机，再不跟上，当心把小命丢在这里。”
菲雨鹿撇撇嘴，连忙快步跟上。
暗道的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的青铜门。借着手中火折子的微光，依稀能看清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腾云祥纹，纹路间藏着几分凌厉的剑气。
菲雨鹿上前一步，指尖拂过门上的刻痕，低念出声：“烟岚云岫铸轻吕，刀枪剑戟定山河。”
“这是剑阁那位刻的。”沈云音伸手推开青铜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此人痴迷奇门遁甲，机关之术诡谲狠辣，你跟紧我，莫要乱碰。”
菲雨鹿连忙应了一声，干脆伸手抓住沈云音的衣角，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踏入门内。
门后，竟是一眼汪泉。水面上笼罩着一层氤氲的薄雾，雾气袅袅，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闻之令人心神微荡。
“屏气！”沈云音猛地捂住口鼻，声音发闷，“这雾有毒！”
菲雨鹿脸色一变，连忙摒住呼吸。
沈云音从怀中抽出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横在唇边。悠扬绵长的笛音破空而出，清越如泉水叮咚。随着笛音流转，那层薄雾竟像是被无形的手驱散一般，渐渐消散无踪。
水位缓缓下移，露出水面下错落排列的木桩，堪堪容一人落脚。
“走吧。”沈云音率先踏上木桩，身姿轻盈如燕。
踏过汪泉，前方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一道清越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哟，稀客呀。”
那人顿了顿，又轻笑一声：“竟还带了朋友来。”
“他就是你说的那位？这么神？居然知道我们是两个人！”菲雨鹿瞪大了眼睛，凑到沈云音耳边低声道。
沈云音唇角噙着一抹笑意，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进去。
正午的日光，透过山顶的石缝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山洞。
石桌旁，坐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衣袂素雅，清风拂过，乌发微扬，朦胧间，能瞧见她眉心一点朱砂痣，艳若红梅。只可惜，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被一缕白绸轻轻掩住，平添了几分缥缈的破碎感。
菲雨鹿看得不由得失神，喃喃叹道：“断绝代风华无处觅，唯纤风投影落如尘。真是个绝世美人啊。”
“只是这美人，看着有些眼熟。”菲雨鹿展开铁扇，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探究的眼睛，缓缓念道，“白绸掩眸沐春风，伊人姽婳孟绝桑。”
女子闻言，轻笑出声，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不错，正是在下。”
“阿音，你可真厉害！”菲雨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杀手榜前三，竟被你收入麾下两名！”
沈云音没有理会她的惊叹，径直走到石椅旁坐下，淡淡道：“惭愧，惭愧。”
孟绝桑笑着招呼她们落座，亲手斟上两杯热茶，又从身后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推到菲雨鹿面前。
“这是？”菲雨鹿挑眉问道。
孟绝桑唇角微扬：“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菲雨鹿半信半疑地打开木匣，只见绯红的丝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把铁扇，扇骨乌黑，扇面上绘着一只展翅的黑鹰，与她手中的那把，竟极为相似。
沈云音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开口：“南诀国宝——邪翼。”
“这……这是送给我的？”菲雨鹿激动地取出铁扇，握在手中细细端详，声音都有些发颤，“传闻这把铁扇，早在多年前的一场叛乱中，便与南诀的慧明公主一同消失，至今杳无音信。没想到，今日竟能在这里见到它！”
“不仅见到了，还得到了。”孟绝桑笑道。
“好了。”沈云音出声打断她的惊叹，眸光渐沉，“现如今，该到的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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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沈云音孤身一人走出后山。
年关将近，寒风凛冽，吹得人骨头发疼。不知为何，沈云音的心头总是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脚步微微加快。
银环在山下等了许久，不见二人身影，眼看天色渐暗，便取了一件狐裘，寻了过来。瞧见沈云音的身影，连忙快步上前，将狐裘披在她肩上：“姑娘，夜间风大，小心着凉。”
她看着沈云音身后空无一人，心底了然，低声问道：“菲小姐留在里面了？”
“嗯。”沈云音点点头，语气平静，“绝桑需要人手，她是最好的人选。”
话音刚落，南潇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神色凝重：“主子，鱼儿露头了。”
沈云音走到凉亭内，坐在石墩上，望着天边被墨色浸染的晚霞，眸光沉沉：“开始了。这定都，终是要变天了。”
今年定都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上几分。
沈云音自中毒之后身染寒症，这身子便日见孱弱。一入冬，寒气入体，更是难熬。
青砖红瓦的郡主府，连着下了几日的大雪，整个院子都被皑皑白雪覆盖，银装素裹。暖阁里，紫金暖炉烧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沉香木床被一层薄如蝉翼的蚕纱笼罩，沈云音无力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银环端着一碗汤药和一整盒蜜饯走了进来，柔声道：“姑娘，该喝药了。”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云音起身，又将蜜饯递到她手边：“慢些喝，南宫大小姐今年送来的药，比往年更苦些。姑娘喝完，就吃颗蜜饯，去去苦味。”
“咳咳……咳咳……”沈云音喝完药，躺回床上，气息微弱如游丝，“让手底下的人都机灵点，给我盯死那登徒子。”
“奴婢遵令。您好好休息，奴婢先退下了。”银环收拾好碗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云音望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熏香，烟雾飘散在空中，渐渐消散无踪。
重活这几年，她一心扑在复仇上，竟忘了给自己续命。如今寒症复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看样子，有些路，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想着想着，倦意袭来，她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云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隐约瞧见床边的小榻上，坐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她心头一凛，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盯着那人，右手悄悄探向长枕下，握住了那柄暗藏的匕首。
看情形，此人怕是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借着窗外昏暗的月光，沈云音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比起几日之前，他身上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
看清是穆萧，沈云音松了口气，松开紧握匕首的手，忍不住咳嗽几声：“咳咳……王爷为何每次都要夜半三更，闯入小女的闺房？咳咳……”
穆萧皱紧眉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你病得不轻？”
“是啊。”沈云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许是怕穆萧担心合约生变，她又补充道：“不过王爷放心，就算是我死了，答应你的事情，也一定会办到。”
穆萧冷哼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本王也并非那无情之人。剩下的事，日后再议。”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但是，沈云音，别怪本王没提醒你。你的敌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话音未落，窗外风声一动，那人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夜色之中，来去无踪。
沈云音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窗边，满心困惑。她本以为穆萧深夜前来，是有什么要事相商，谁成想，他竟只是来嘱咐了这么一句，便匆匆离去。
真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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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荣华街，右丞相府。
钟虎原满脸堆笑，躬身迎了上去：“太子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寒舍？”赵云轩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府内的陈设，语气凉薄，字字诛心，“本宫可不觉得。丞相这里璞玉为砖，蚕丝为屏，前有明珠垂帘，后有紫金为盏。这般气派，可半点都不显寒门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