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定都多日，沈云音竟从未踏足过郡主府一步，一直居于国公府。只因国公府内耳目繁多，人多口杂，实在不利于她暗中布局。

银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云音下车，菲雨鹿紧随其后，眸光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朱门紧闭的府邸。

一道黑衣身影倏然从门内掠出，单膝跪地，声音恭谨利落：“南潇恭迎郡主回府。”

沈云音踩着石阶缓步迈入，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南枳可有递来什么消息？”

“回主子，一份名单，已妥善放入书房暗格，您随时可查阅。”

“你先退下吧。”

“遵。”南潇躬身退去，身形隐入廊下暗影，悄无声息。

沈云音推开正房的门，一缕清冽的檀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府中久无人居的冷清。菲雨鹿深吸一口气，唇角弯起一抹笑意：“走遍大江南北，闻过无数香氛，还是你这里的檀香，最让人舒心安神。”

“坐。”沈云音淡淡吩咐，脚步未停，绕过紫檀木桌椅，走到后阁那尊白玉瓶前。她指尖微旋，将玉瓶向右轻轻转动半圈。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上悬挂的山水字画应声而起，露出一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紫金匣子。

沈云音伸手取出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卷宗。

“这是什么名单？你又在暗中查些什么？”菲雨鹿好奇地凑上前，目光落在卷宗上。

她们的相识，要追溯到三年前。

————

三年前，云州十三城之首——景州。

从定都去往秦阳，无论走哪条路，都绕不开云州十三城中的几座。而这景州城主，正是护国大将军钟虎烨，右丞相钟虎原的胞弟。

沈、钟两家本就因朝堂立场不同，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是以，当沈云音一行人抵达景州城下时，城门紧闭，守军竟连一句通传都没有。

彼时，沈云音刚刚中毒正重病缠身，一路昏迷不醒，气息奄奄。银环、福宝等人急得团团转，束手无策，正打算强行攻城，却被一道踉跄的身影打断。

来人一身红衣染血，身受重伤，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断绝。银环眼尖，一眼便看出她伤势极重，若不及时救治，定会血亏而亡。

马车里的沈云音，被这浓郁的血气刺激，竟悠悠转醒。她靠在方枕上，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睁开眼，声音嘶哑道：“让她进来。”

菲雨鹿被福宝半扶半搀地弄进马车。沈云音眸光黯淡，却锐利如刀，落在她身上。

“把她的手给我。”

福宝连忙解开菲雨鹿的护腕，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那胳膊上旧疤叠着新伤，纵横交错，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触目惊心。

“这……郡主您看……”福宝声音发颤。

沈云音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搭上菲雨鹿的脉搏。指尖下，脉搏微弱得几不可察，无胃、无神、无根——正是病邪深重，元气衰竭，胃气已败的死征。

“《玉机真藏论》有言：‘邪气胜者，精气衰也。故病甚者，胃气不能与之俱至于手太阳，故真脏之气独见，独见者，病胜脏也，故曰死。’”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那她这是没救了吗？”福宝细声问道。

“只剩一口气吊着罢了，”沈云音收回手，眸光沉沉，“不过，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菲雨鹿竟缓缓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身子，跪在沈云音面前，声音微弱却坚定：“求郡主救奴家一命……日后，奴家唯您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云音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看样子，你知道我是谁？”

“大齐，安霂郡主。”菲雨鹿咬着牙，字字清晰。

“既然知道我是谁，”沈云音轻笑一声，牵动了肺腑，忍不住咳嗽几声，“想必也听说了前几日的事。我自身难保，帮不了你。”

“若您都救不了奴家，这世间，便再无第二人能救我。”菲雨鹿的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云音看着她，沉默片刻，终是冷哼一声：“还算聪明。咳咳……那就谈谈条件吧。”

“您请说。”

“我这里有一粒百毒谷的续魂丹，”沈云音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漆黑的丹药，“你服下，可暂封心脉，保你三月不死。”

菲雨鹿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警惕地盯着她：“您要我做什么？”

“铁扇玉面伴清风，楚水之畔菲雨鹿。”沈云音缓缓念出她的名号，眼底闪过一丝赞赏，“顶尖的杀手，自然要收入麾下。你带着我的玉佩去寻百毒谷，那里自会有人救你。”

“多谢郡主大恩！”菲雨鹿重重叩首，声音哽咽，“日后您交代的事，雨鹿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未落，她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沈云音看着她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将丹药塞进她口中，吩咐外面的车夫：“走。既然人家不欢迎，咱们便不多留了。”

————

“这卷宗里到底是什么？快给我看看！”菲雨鹿的声音将沈云音的思绪拉回现实，她伸手就要去抢。

沈云音侧身避开，将卷宗递给她，淡淡道：“自己看。”

菲雨鹿迫不及待地展开，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敛去，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这上面的，可都是你们大齐的当朝官员。据我这些年游历江湖所知，这里面好几位，都和大梁、大壅、大周乃至鲜卑，来往甚密，不清不楚。”

“不听话的，都该死。”沈云音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菲雨鹿啧啧两声，打趣道：“三年前初见你时，就知道你这丫头绝非善类。这三年来瞧你安安静静待在边关，还以为是我看走了眼。如今看来，你的野心和胃口，可真是不小。果然，没白让我惦记这么久。”

“话多。”沈云音瞥了她一眼。

“你飞鸽传书加急召我来定都，就是为了这些事？”菲雨鹿收起玩笑，正色问道。

“你这些日子，就住在府中。”沈云音走到桌边，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有事，我会吩咐你。”

说罢，她扬声唤道：“银环。”

“奴婢在。”银环应声而入。

“带菲姑娘去西厢房安置。”

“遵。”

送走菲雨鹿，沈云音再次拿起那卷卷宗，指尖落在第一个名字上——太尉白知方。

她虽与白乐允交好，但她这个父亲实在……

晨光熹微，朝日初升，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黎明的曙光，缓缓揭去夜幕的轻纱，洒落在郡主府的青瓦飞檐上。

沈云音又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