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翻墙进来的么!这国公府的墙高得吓人,若非我还有些粗浅功夫傍身,怕是早摔断了腿,躺进药庐里养伤了。”
银环闻言失笑,眉眼弯起几分戏谑:“你这小子,偏要走这险路。只管叩门便是,我与福宝姐姐自会引你进来,何至于此?这要是被府里巡查的侍卫撞见,定把你当作翻墙的小贼拿下,押去公堂之上,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东羽听罢,后背霎时惊出一层冷汗,心尖突突直跳,后怕道:“那可真是万幸!方才只顾着赶路,竟忘了这一茬。”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腆着脸道,“如此,便劳烦两位姐姐受累,寻个僻静路子送我出去吧。。”
“这有何难。”福宝摆摆手,转头对银环道,“银环,你且在此守着,我送他出去,去去就回。”
“有劳福宝姐姐。”东羽连忙拱手道谢。
银环接过那只紫檀云纹盒,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转身回了暖阁。
寅时的梆子声堪堪消弭在寒风里,定国公府的静谧便被打破了。仆妇丫鬟们捧着铜盆、端着热水,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回廊下,碎步声搅碎了清晨的霜雾。冬日的天总是亮得迟,墨色的天幕还未褪去,檐角的冰棱挂着碎雪,泛着冷冽的光。
冬日的天亮得晚,夜色沉沉如墨,未曾褪去分毫。
雨沐阁内亦是一片忙碌。
福宝刚收拾完早膳的碗筷,又转身将精致的小食一一装入食盒,嘴里还念叨着:“宫宴规矩多,姑娘怕是吃不上几口热食,带些点心垫垫肚子总是好的。”银环则立在妆台前,将昨夜送来的首饰细细摆开,而后拿起一把雕花银梳,走到沈云音身后。
她虽出身沈家军,手上功夫却细腻得很。指尖捻着银梳,穿梭在如瀑青丝间,一梳一挽,一缠一绕,不过片刻,一个玲珑的垂挂髻便绾好了。
收拾妥当,沈云音起身,带着银环与福宝往正堂去。
一身月白绣碎樱宫装,裙摆处绣着几簇粉白樱瓣,风一吹便似要翩跹起舞,外头罩着一件雪白银狐大氅,狐毛轻垂,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绝,在这灰蒙蒙的天色里,惹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肖似那遗世独立的仙子。
正堂里早已聚了不少人。
沈云音刚至门口,尚未让人通报,便被一道爽朗的声音唤住。三房的沈南枫快步迎上来,眉宇间满是关切:“阿音怎的来得这般早?怎不多歇些时辰?祖母说你本就身子弱,又路途奔波,需得好生静养上一段时间,特意嘱咐了人,不许去扰你清净。”
沈云音微微颔首,屈膝福礼:“五哥安。宫宴事关重大,断断耽误不得。”
沈南枫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无奈笑道:“你我兄妹之间,哪来这些虚礼,妹妹莫要多礼。”他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不由蹙眉,“外头天寒,快些进屋吧。你回来这些日子,一直闭门养病,家里人都还没好好瞧瞧你呢。”
沈云音应了声好,随他一同迈入正堂。
甫一进门,沈南枫便扬声嚷嚷起来,声音洪亮,打破了堂内的沉寂:“祖父,祖母!您瞧孙儿把谁领来了!”
三夫人正想开口斥责他没规矩,抬眼瞧见他身后的身影,顿时把话咽了回去,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哎呦,这不是音丫头嘛!可算见着你了。”
她话刚出口,便听见上首传来一声轻咳,那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沈老夫人。
三夫人心头一跳,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闭了嘴。
沈云音敛衽而立,身姿端雅,朝着堂上的长辈们一一行礼,声音清泠,礼数周全:“给祖父、祖母问安,给父亲、母亲问安,给二叔父、二叔母问安,给三叔父、三叔母问安,给各位兄长问安。”
满室寂静。堂内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关切,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淡无波:“音丫头来了。人既到齐了,便动身吧,莫要耽误了入宫的时辰。”
“遵祖母命。”沈云音垂首应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府,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福宝看着沈云音淡然的侧脸,忍不住低声抱怨:“老夫人今日是怎的了?从前待姑娘最是疼惜,何曾这般冷淡过?”
银环瞥见沈云音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连忙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福宝,给了她一个噤声的眼神。
福宝也不是愚笨之人,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转了话头,掀开食盒的盖子,柔声问道:“姑娘,您早膳吃得少,奴婢备了些小食,您要不要用些垫垫肚子?宫宴上规矩多,怕是没什么机会好好用膳,别饿着了身子。”
沈云音却只是撩开马车的帘子,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声音轻淡:“不必了,我现下没什么胃口。”
见她兴致不高,银环与福宝对视一眼,便也不再多言。
一路无话,直至马车行至玄午门前,沈云音都未曾再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思绪。
按大齐规制,官眷入宫,本是不许携带奴婢、车马的。唯有年级极小或是年迈体衰者,可破例带一名贴身丫鬟伺候。
而沈云音是个特例。
她是陛下亲封的霂郡主,身份尊贵,又是自幼便被养在太后膝下,入宫随行之人,自然是可自行抉择。
沈家的马车,在此处分为两拨。男眷们往前朝而去,女眷们则由老夫人领着,往后宫方向行去。
马车刚停稳,便见一位身着墨色宫装的嬷嬷,立在宫门前等候。那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孙嬷嬷。
沈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脸上堆起和煦的笑意,上前见礼:“劳烦孙嬷嬷在此等候,真是折煞老身了。不知太后娘娘近来凤体安康否?”
“劳老夫人挂心。”孙嬷嬷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娘娘凤体康健。知晓老夫人今日入宫,特意命老奴备了步辇在此,好送老夫人一程。”
“谢太后娘娘体恤。”沈老夫人忙领着众人,朝着福安宫的方向,行跪拜之礼。
沈云音跟在队伍的末尾,趁着众人行礼的间隙,眸光微转,不动声色地溜出了队伍。
银环与福宝,早已被她寻了借口支开。此刻的宫门前,人来人往,谁也未曾留意,这位郡主已然孤身一人,隐入了皇宫的深处。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她自幼在宫里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都熟悉得很。譬如,皇后宫里的百合酥最是香甜,平妃宫里的桂花蜜醇厚回甘,宁贵人宫里的熏香清冽绵长。
而若论起隆冬里的梅花,整个定都城,再没有一处,比得上西北角那座废弃的宫殿。
那地方偏僻得很,紧挨着冷宫与辛者库,常年无人打理,鲜少有人踏足。可偏偏,那里的梅树,生得最是茁壮,开得最是浓烈,似是要将所有的生机,都绽放在这寂寥的寒冬里。
沈云音踏着积雪,轻车熟路地往那边走。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路面上积着厚厚的雪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两侧高耸的红墙,被白雪覆盖,朱红与银白交织,本是庄严肃穆的宫阙,此刻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荒凉与凄惨。
越是靠近那片区域,冷宫里传来的哭嚎声、辛者库飘来的鞭打声,便越是清晰。
沈云音却像是未曾听见一般,脚步未停,目光直直望着前方,神色平静。
终于,那座废弃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宫墙颓圮,荒草萋萋。一枝红梅,从斑驳的宫墙里探出头来,开得恣意张扬。
沈云音望着那枝红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自语:“世人皆道,红杏出墙惹人笑。殊不知,这红梅出墙,倒别有一番风骨。”
四下无人,她也不必再故作柔弱。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跃起,利落翻入宫墙,落在了院内。
许是常年无人打扫,墙角的积雪,比别处要厚上许多。
可沈云音的眉峰却微微蹙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若是寻常风吹雪积,为何挡在前面的树干下,积雪却那般少?
两处不过咫尺之遥,情形却天差地别。
她眸光微凝,弯腰,随手从身旁的梅树上折下一根枯枝,用枝头轻轻戳了戳那处最厚的积雪。
枯枝刚探入数寸,便似被什么硬物挡住了,再也无法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