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音回京的阵仗,说是惊天动地也不为过。
前头是沈家精锐侍卫开道,长刀出鞘寒光凛凛,将沿途街巷扫得寸草不生。后头是戍守边关的沈家军断后,铁甲铿锵声震长街,但凡有半分异动,便有铁骑踏尘而来。
所过之处,路绝人踪,连飞鸟都不敢落下。
便是沿途入城,也是提前三日便封了城门,严禁百姓出入。这般昭告天下的架势,生怕旁人不知——
她沈云音,回来了!
如此大张旗鼓,自然难逃悠悠众口。
人还在百里之外,关于定国公府嫡女归京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定都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位三年前远赴秦阳的郡主,此番归来,是要搅动这定都城的风云了。
半月后,銮驾终至。
定都城的正街上,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踮着脚张望,却愣是没瞧见半个沈家之人,在城门口候着。
众人哗然。
谁不知道,沈云音是定国公府捧在手心的宝贝疙瘩,更是陛下亲封的安霂郡主,便是几位皇子,也得让她三分。可如今这光景,倒像是沈家压根没这位女儿似的,冷情得不像话。
议论声沸沸扬扬间,一辆碧色鎏金马车,自城门缓缓驶入。
车窗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搭在窗沿上。车内人掀帘的动作极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长街。
三年不见,这定都城的一砖一瓦,竟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物是人非,眼底的光,早已换了天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穿过喧嚣长街,拐进深幽小巷,最终停在了城西的定国公府门前。
银环利落地下了马车,撩起车帘。福宝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家姑娘下车。沈云音一袭素色披风,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让人瞧不清容貌,却无端生出几分疏离的清冷。
门口的小厮见了,忙不迭地躬身迎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云音的住处,在府西的雨沐阁。虽是偏院,却胜在幽静,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她生来喜静,故而院里的奴仆本就不多,自她远赴秦阳后,这里更是门可罗雀,久而久之,连院子里的青苔,都长得比别处厚些。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几竿翠竹挺拔,青石路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打扫的下人见了她,纷纷垂首退到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沈云音的目光淡淡扫过院里新添的那些生面孔丫鬟,脚步未停,只侧身,不动声色地斜了银环一眼,便抬脚进了屋。
屋内的陈设,竟与她走时一模一样,连案头那支未写完的笔,都还搁在原处。福宝替她解下披风,挂在衣架上,低声道:“姑娘,咱们这三年不在,奴婢瞧着这院里的人,倒是比先前多了不知多少倍。”
“嗯。”沈云音落座,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听不出情绪,“都是各大世家塞进来的眼线罢了。往后在这院里行事,多留个心眼。”
“奴婢省得。”福宝垂首应道。
屋外,银环已是将院里所有丫鬟小厮,都召集到了院中。
她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我名银环,是郡主身边的一等女使。秦阳三年,郡主身边的大小事务,皆由我统管。如今回了这雨沐阁,规矩自然也得按秦阳的来。郡主喜静,内院用不着这么多人,我点到名的留下,其余的,都去外院伺候。”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传出一声嗤笑。
一个身着粉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鬟,站了出来,挑眉道:“我是三殿下送来的人,只听殿下的吩咐。你不过是个区区女使,也配支使我?若是殿下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银环面色一沉,声音冷了几分:“郡主的院子,自然是郡主说了算。我虽不曾在府中伺候过,却也知晓,几位殿下最疼的便是郡主。想来三殿下,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婢女,与郡主翻脸。”
“你……!”粉衣丫鬟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什么你?”银环眼神凌厉,“再敢多言,我便让管家寻个牙婆,把你发卖了去!”
粉衣丫鬟见势不妙,索性往地上一趴,撒起泼来,哭喊声响彻庭院:“苍天有眼啊!堂堂安霂郡主竟教唆手下女使肆意打杀人了!这还有王法吗!”
吵闹声极大,直直传到了内屋。
沈云音刚回府,虽早就料到定会有这么一出,但真发生了,只觉得心烦意乱。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福宝,去瞧瞧。”
“遵!”福宝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嘴里还愤愤道,“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扰我家姑娘清净!”
一脚踏入院中,福宝冷眼扫过地上撒泼的丫鬟,厉声喝道:“来人!将这泼皮无赖拖出去,乱棍打死!”
“是!”
门口的两个小厮应声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丫鬟捆了个结实,连嘴都堵上了。余下的人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句怨言,一个个噤若寒蝉,乖乖听候安排,生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便是自己。
夜幕降临。
晚膳过后,沈云音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这是她重生后养成的习惯。肩上压着前世的血海深仇,压着沈家军的忠魂,她需要片刻的安静,才能理清这纷乱的棋局。
往日里,这个时辰,雨沐阁是最安静的。可今日,福宝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脚步都带着慌乱。
“姑娘,崔妈妈来了。”
沈云音缓缓睁开眼,眸色沉沉:“崔妈妈?她来做什么?她不是该在伺候阿娘用晚膳吗?”
“奴婢不知。”福宝摇了摇头,“崔妈妈只说,夫人有要事,让她来通传。”
沈云音直起身,淡淡道:“带进来。”
“遵。”
片刻后,福宝领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矮胖臃肿,肤色黝黑,穿着一件藏青色夹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那神态,竟有几分像青楼里的老鸨。
“老奴给郡主请安,郡主万福金安。”崔妈妈福身行礼,声音甜腻得发慌。
沈云音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对于此人她是憎恶的。
前世,阿娘病重卧床,正是这个崔妈妈,在她耳边嚼舌根,说父亲和兄长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浔泽宁本就油尽灯枯,听闻噩耗,气急攻心,当场便暴毙而亡。这笔账,她记了整整一世。
崔妈妈见沈云音不搭理她,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道:“过几日便是雪节,陛下在宫中设宴,邀请了满朝文武的家眷。夫人说,郡主刚回来,正好一同前去,也好见见世面。”
沈云音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崔妈妈那张笑脸上,声音淡得像水:“知道了。你回去回禀阿娘,届时我定会出席。若无别的事,便退下吧,我累了,要歇息。”
“遵。”崔妈妈应声退下,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从前的沈云音,待她最是亲昵,一口一个“崔姨”,怎么此番从秦阳回来,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许是舟车劳顿,累着了吧。她摇了摇头,脚步匆匆地去给国公夫人回话。
待崔妈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云音猛地抬手,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掼在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茶水四溅,溅湿了半幅素色桌布。
眸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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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雪节宫宴的日子,越来越近。
隆冬已至,定都城飘起了鹅毛大雪。夜里,冷风裹挟着雪花,洋洋洒洒地落满枝头,将整个府邸裹成了一片银白。
雨沐阁的庭院里,几株红梅开得正艳,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红得似血,艳得夺目。
前世的沈云音,最爱白莲,爱它出淤泥而不染的洁净。可重生之后,她却偏偏爱上了这梅花。红梅也好,白梅也罢,皆是这寒冬腊月里,唯一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