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随意,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找我爹娘了。”
云随意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信纸上。
“我这一生,前十五年顺风顺水,恣意潇洒,没想到随师父赴一次宴,让我的生活和身边的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从得知我爹娘和师父因为我去世之后,我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尤其还怀上了畜生的孩子,我的精神时不时失常,偶尔会恢复,但时间很短。”
“这些年,我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想起了你小时候的听话懂事,你总是不发一语的跟在我身边,无论我对你恶语相向还是置之不理,你都是远远的跟着我,你比云昭更乖。”
“那时的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脑海中只有复仇,不惜一切的复仇,小意,我很抱歉,伤害了你那么多年。”
汹涌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堤坝,他看着信纸上的字,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滴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束缚,重重地砸在了信纸上。
“前几日,你依旧和以前一样扮作云昭来陪我吃饭,劝我服药,那时我便知道你是小意,云昭的眼里是不染世事的单纯,小意的眼里尽是历经世事的沧桑与平静,我看着你学着云昭的语气故作开心的给我讲笑话,小意,其实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里全是难过与委屈,精神失常的我看不出来,也不愿意看,但是恢复正常的我一眼就知道,这么多年你没有一刻是开心的,即使是装出来的也是带着悲伤的笑容。”
“小意,自爹娘师父他们去世后,我便将以往的自己完全封闭,知道你为我报了仇,费尽心思我为寻找灵药,我的精神才会得以恢复,也才能有机会和你好好说说话。”
“这么多年对你恶语相向,总是惩罚你,打你,小意,娘认真的为以往的行为向你道歉,娘这几年过的极为痛苦,死了对娘来说是一种解脱,而小意不一样,小意十七年来过的极为痛苦,接下来便是一路繁花的阳光大道。”
“这几日,娘用剩下的时间为你安排好了你的以后,无论小意是想换个身份重新活着,还是想以云随意的身份继续活着,娘都支持,娘为小意留下了足够丰厚的资产,小意可以自由的,随心所欲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忘了娘,忘了云昭,也忘了这十七年来痛苦的一切。”
“小意,虽然你接下来的人生没有了亲人,但是也没有了重担与痛苦,你只是一个享受自由,享受每一天的云随意。”
“让自己快快乐乐的,过往云烟皆消散,不要存于心里,这个世界如此美,小意要好好欣赏,日后如果有了想要爱的人,小意要勇敢的,轰轰烈烈的去爱,未来的结果娘不能保证,但是过程若是令小意喜欢的,开心的,那便不用畏惧未知的结果。”
“是娘没有好好教你如何爱人,没关系,小意很聪明,可以慢慢学习,这一生很长,遇到对的人,他也会教小意如何去爱的。”
“小意,不要因为娘死了而伤心,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的解脱,你不应该带着我的枷锁活着,处理好一切后,多出去转转,一定要记住:云随意的人生一定要随心随意,自在如风。”
收好信封,云随意看着床上的云溪宁,落着泪微笑,“你自己选择的,我也支持你,见到祖父祖母要替我问好,祝你一生顺遂,快乐幸福。”
云府后山一处僻静的山坳里,背靠着苍翠的断崖,面前是一片小小的竹林。此处人迹罕至,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云随意独自一人,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将这里清理出来。
墓碑是他在山里寻了许久,才找到的一块完整的青石。石质并不名贵,甚至有些粗糙,但他用剑一笔一划,亲手将上面的棱角修整平滑。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某种易碎的珍宝。
墓碑上没有刻“故”字,也没有刻“先”字,只是用他那略带几分潦草,却又无比郑重的笔迹,刻下了两行字。
右首:平阳云府云溪宁之墓
左首:平阳云府云昭之墓
二人的名字,并列刻在同一个碑面上,共享着同一片青石的冰冷与坚实。他没有为他们立衣冠冢,这碑下,已有他们的尸骨。
他将云昭和云溪宁的尸首置于一个双人棺材,希望他们能够在冰冷的棺中相伴。
碑前,他用山上的野花编了一个小小的花环,又摆上了两副碗筷,三只酒杯。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先在两只空碗里各斟满了一碗,又在自己的杯中倒满。酒香很快在清冷的山风中弥漫开来。
他盘膝坐在碑前,脸上没有平日里冷漠无情的面具,只有一片罕见的宁静与温柔,他举起酒杯,对着那块青石,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娘,弟弟”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以后,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相依相伴了。”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他自顾自地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两个名字,“你们放心,我很好。你们两个……在那边,也要很好。”
他将杯中的酒洒在碑前的泥土里,酒液很快渗入地下,像是被那青石贪婪地吸了进去。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是那碑中之人,在温柔地回应着他。
他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对着那块青石,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自己受的委屈,痛苦,和那些藏在心底,永远也无法对云溪宁说出口的对连穆的爱意。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那块青石上,两个并排的名字,和石碑前那个孤单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