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迎亲队伍启程缓缓驶入汴梁城。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人人翘首以盼,想要一睹这位吴越国郡主的风采。
侍卫清道,龙厢、虎厢两军精锐随后,玄甲映着秋阳,军旗猎猎,蹄声如雷。
赵匡胤身着明光铠,策马行于最前。淮南大捷的余威犹在,所过之处,欢呼声浪如山呼海啸。
吴越国长宁郡主端坐在凤鸾车中,车驾四周垂着重重叠叠的帷幔。
前后左右,宫女内侍手持扇、盖、拂尘、如意等一应仪仗,步履划一,面容肃穆如泥塑。更有侍女手捧茶具、食盒、妆奁、药箱等物,步履轻盈,姿态却拘谨。
其后是绵延的嫁妆车队,朱漆描金箱笼堆叠如山,压得车轴吱呀作响。队伍末尾,又是森然如铁壁的周军。
“这郡主的轿辇,比皇上出巡时还要豪华啊!”一名百姓忍不住赞叹道。
“咱们的皇上每次出行都是去打仗,哪用得着这些排场?”另一人接口道。
“听说吴越国富得流油,比咱们皇上还有钱。他们的国王,连痰盂和马桶都是用金子做的!”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大声说道,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摇了摇头,嗤笑道:“听他胡扯!我去过杭州,那边盛行清雅之风,讲究素净。不过,那些物件比金子还贵。”
“嚯,那还不如直接用金子做呢!”先前那汉子不服气地反驳。
“你懂什么?”商人白了他一眼,“人家追求的就是这份雅致。若都用金子,反倒俗了。”
一个货郎挤进来,压低声音:“听说结这门亲事,就是皇上看中了吴越的钱袋子。这下军饷可有着落了!”
旁边一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少胡说八道!小心被王枢密使听见,割了你的舌头!”
“行了行了,别提打仗的事了。”另一人打圆场道,“你们看看,这些宫女都生得这般标致,那郡主得美成什么样子啊?”
百姓们纷纷踮起脚尖,试图透过帷幔的缝隙窥见郡主的容貌,却一无所获。
“郡主又不是选出来的,是吴越王生的,谁知相貌随不随祖?”
有人阴阳怪气,“我可听说,她祖父钱武肃王,生下来就因貌陋差点被扔井里……”
“你管郡主好不好看呢?这是皇上和娘娘操心的事。”旁边一人笑道。
“你们瞧瞧这些嫁妆,郡主长什么样都得娶啊!”有人指着车马上的箱笼,啧啧称奇。
“你以为皇上跟你家似的?天下都是他的,还在乎这点嫁妆?”另一人不屑道。
“这你就外行了,”一个瘦削男子神秘道,“我舅公在尚食局当差,说宫里用度比寻常富户也宽裕不了多少,皇上和娘娘节俭着呢。”
“那这郡主嫁过来,岂不是要跟着皇上和娘娘吃糠咽菜?”有人调侃道。
“咸吃萝卜淡操心!”旁边的人笑骂道。
议论声沸沸扬扬,好奇与流言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飘荡。队伍浩荡穿过长街,跨过金水桥,最终停在巍峨的大庆门前。
一切喧哗骤然被隔绝在外。
车中,师孟端坐如塑。车轮停止,紧接着是衣袍窣窣、低声禀告。帘外伸来一只恭敬而稳定的手。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扶着那手,缓步踏出。
天光刺目。待适应后,映入眼帘的,是大周皇宫与江南王宫截然不同的气象。
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精巧,只有高耸接天的青灰宫墙,平直低垂的屋檐,简洁有力的斗拱。一切都透着洗尽铅华后的刚硬、厚重,与近乎冷酷的肃穆。
漫长的汉白玉台阶向上延伸,直通幽深的大庆殿。她拾级而上,锦缎绣鞋踏在冰凉坚硬的石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大庆殿内,光线略显晦暗,巨大的空间里弥漫着檀香与一种无形的压力。
御座高踞其上,后周皇帝郭荣端坐其中,神情沉静,目光如古井深潭。他身侧,皇后符氏面色苍白如纸,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仍竭力挺直背脊。再旁边,是一个幼童。
“吴越国长宁郡主觐见——!”
通传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师孟在礼官引导下,垂眸敛目,缓步向前。她穿着一袭刻意素淡的郡主礼服,绯红为底,金银线绣着简约的鸾鸟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