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入殿心,盈盈下拜,原本肃穆的大殿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凝滞。
随即,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从文武班列中荡开。
无数道目光,惊愕、审视、好奇、玩味,明里暗里交织在她身上,如同无形却粘稠的网。
就连素来以端严持重著称的枢密使王朴,也微微侧目,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赵匡胤作为迎亲使,上前向御座复命,声音平稳无波。郭荣微微颔首,目光却已掠过他,落在正盈盈下拜的师孟身上。
师孟行至御前,依礼深深下拜,三叩九首。
礼毕,她缓缓起身,依旧垂眸敛目,神情淡得像远山的一抹薄雾。
郭荣看着她走近,心头竟莫名地空了一拍。
他早年行商闯荡,后来戎马倥偬,直至君临天下,自认见识过人间百态,赏过各色殊丽,等闲难起波澜。
可一见这女子,刹那间,那些史书中语焉不详的绝代容颜,洛神、绿珠、西子仿佛都有了具体的指向。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那些雄才大略的君王,有时也会在某个身影前乱了方寸。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一闪即逝。郭荣迅速收敛心神,帝王的威严重新笼罩面容,声音沉稳地响起:“吴越国主遣妹远来,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略一示意,侍立一旁的宣徽使赵祥源立即上前,展开明黄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吴越长宁郡主钱师孟,毓秀名门,秉性端静,贤淑有仪。今特晋封为宁国郡主,赐封邑五百户,以彰其德。念郡主新遭慈悯,热孝在身,朕心轸恤,赐居蒹葭宫,静心守制。钦此。”
诏书读罢,师孟再次深深下拜:“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大殿之中,那低低的议论声又一次难以抑制地响起,比之前更清晰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交织在那抹身影上。
赵匡胤侍立一旁,目光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神色各异的大臣,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
这群人,总是如此,稍有异动便按捺不住,交头接耳,全无体统与规矩可言!他下颌微绷,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不耐。
待他日,必要想个周全的法子,好好煞一煞这股歪风邪气。
繁琐的典礼终告结束。吴越的送亲队伍完成了使命,被礼官客客气气地引向宫外,安排返程事宜。
嫁妆与陪嫁仆从也有安排,唯有十名贴身的宫女和内官获准随她入宫,入住那座名为“蒹葭”的宫殿。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自此,茫茫数十载春秋,她将被锁在这重重宫阙、深深庭苑之中。
入夜,蒹葭宫内只点了几盏纱灯,光线幽微昏黄。
凝秀与瑾然正轻手轻脚地铺设锦衾绣褥,灵泽则端着一只铜盆,盆中艾草、柏叶混着几味宁神的药材,在炭火上煨出青白的烟,将内室与外间细细熏染。
苦涩的清香丝丝缕缕弥漫,却驱不散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与空洞。
她独自坐在榻沿,身形笔直,目光却空茫地落在虚无的某处。
清露悄悄走到师孟身旁,俯身轻唤:“郡主。”
师孟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眼帘。那眸光依旧涣散,好一会儿,才渐渐有了焦距。
“今日在正殿觐见,是国礼。按宫中规矩,还需另择吉日至皇后宫中再行拜见,便是家礼了。”
“嗯,我知道。”师孟应道,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聚气力,才又开口,“你们……去库里挑几样合宜的礼物,预备着。不必太贵重,我们初来乍到,不可显得张扬炫耀。我听闻,自太祖武皇帝起,宫中便崇尚简朴,禁绝奢靡,万不可出这个风头。”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礼也不可太轻,失了体面。”
“是。”清露低声应下。
一旁的晨曦犹豫再三,还是挪步上前,“郡主……今日在大殿上,那位……陛下看您的眼神,实在有些……不太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