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将一份难以言喻、更不敢深究的私心仔细包裹，暗藏于一份看似全然为国的策议之中，去谋算自己素来敬若神明、誓死效忠的君主。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低垂的侧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沉默而深沉。

“和亲？”郭荣果然蹙起眉头，似是没听清，又像是不解其意。

“对，一旦联姻，南唐与吴越本就脆弱的信任纽带将彻底断裂。钱弘俶若连嫡亲妹妹都送往汴京，李璟那边，绝无再信他的可能。吴越被绑上大周的战车，东南局势顷刻可定。”

“你向来最不屑此道，昔年议论汉唐旧事，你常言‘男儿功业当凭手中刀剑自取，寄望妇人裙带，非丈夫所为’。何以今日……”他忽地顿住，叹息一声，“何况皇后如今病体沉疴，朕岂能在此时另纳新妇？”

赵匡胤俯首，他心中当然早已算得分明。

郭荣心系天下，志不在一人。皇后符氏身后，更关联着其父符彦卿乃至先帝老臣的盘根错节。即便日后有变，陛下续娶，也必从勋贵重臣之女中择选。

他笃定，郭荣绝不会娶师孟。这出于对君主的了解，是整个计划得以暗中施展的基石。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奏道，“陛下明鉴。臣在吴越时得知，钱弘俶有一胞妹，年方十八，极受国主珍视。若陛下能设法迎其北上，即便只是以太子选妃之名，邀其入京暂居，则人在我手，其意自明。吴越投鼠忌器，必不敢再妄动；南唐闻之，亦必疑窦丛生，联盟之议，不攻自破。此……或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

“话虽如此，”郭荣仍有疑虑，“朕膝下并无适龄子女可作和亲之用。先皇子嗣，亦多凋零于旧祸。”记起几年前，自己的原配及三个儿子，连同郭威全部家眷被后汉皇帝刘承祐全部屠杀的旧事，郭荣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未必需要立即婚配，”赵匡胤坚持道，“只需请她北上，居于汴京，受朝廷礼遇，便是矣。名分可暂悬，人心需先定。”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陛下，江淮水网纵横，强攻损耗必巨。若以此策羁縻吴越，断南唐一臂，使我军可全力应对淮南，则统一之期，必当大为提前。”

郭荣沉吟片刻，忽而想起什么，略带调侃地问道，“朕子女中，最大的宗训，年方四岁。这吴越郡主已十八了，尚未出嫁，莫非……相貌有亏？”他忆起旧闻，“听闻，吴越武肃王钱镠初生时，因‘貌陋’险被其父弃于井中……莫非他这孙女，也随了祖上容貌？”

赵匡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并未回答。他怎会知道一个养在深闺的吴越郡主的相貌？

郭荣略一沉吟，神色已恢复决策者的冷静，“罢了。既如此，便依你之议，先设法迎其入京，再作计较。只是……”

他嘴角忽地牵起一丝戏谑的笑，“只是，元朗啊，若来日宗训长大，嫌他这个‘妃子’貌若无盐、年长不匹……届时，可只能怪你这做叔叔的，今日多言了。”郭荣说罢，竟难得地朗声笑了起来。

赵匡胤深深俯下身去，掩盖了他此刻脸上所有复杂的纹路，挣扎、负罪、一丝计策获准的微光，以及那破土而出、正在疯狂滋长、灼烧着野望与私心的、幽微而炽烈的悸动。

他的声音平稳、恭顺、无懈可击，与往常领受军令时别无二致。

“臣……遵旨。”

御座之上，郭荣因这难得的玩笑而心情稍霁，自然也未曾看见他这位素来刚毅坦荡、被他视为肱股的爱将，此刻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阴影悄然吞噬了他低垂的眉眼，也暂时掩盖了那颗在忠义与私念之间，悄然偏移了半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