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脚步声渐远,赵匡胤正欲起身详禀,郭荣的手却轻轻按在了他肩头。
“坐着说罢。”
赵匡胤依言端正身形,将回来这一路上心中反复推敲过的言辞又过了一遍,方谨慎开口。
“陛下,臣当时侥幸脱身,被一队吴越客商救了臣性命。臣谎称遭贼人劫掠,他们便将臣安置养伤。期间,偶然听得他们闲谈……吴越国主钱弘俶,似与伪唐高层暗中有往来。”
郭荣闻言,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意料之中。吴越在常州陈兵,却始终逡巡不前,作壁上观。后来吴越被南唐击退,便立刻撤兵了。钱弘俶此人最善首鼠两端,无非是想在朕与李璟之间维持平衡。”
“陛下明鉴。”赵匡胤点头,语气凝重起来,“而今战事胶着,若吴越此时与南唐暗通款曲,甚至缔结密约……那我朝统一大业,必平添无数变数,艰难倍蓰。”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赵匡胤垂下眼帘。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压下去,心底盘旋已久、既清晰又沉重的念头吐出:
“和亲。”
他顿了顿,几乎用尽力气,才将后面几个字说出来:
“与吴越……和亲。”
当“和亲”二字出口的瞬间,赵匡胤脑海中浮现出师孟的模样。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这个想法,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
原本,她是吴越郡主,依王兄的安排,风光出嫁,相夫教子,而他自己,是冲锋陷阵的将军,追随陛下南征北战。或许终有一日,铁蹄踏上吴越的土地。待到那时,她作为亡国王室,命运将如何?
他了解她,那看似灵秀温婉的外表下,实则藏着一副宁折不弯的烈性。国破家亡之日,她极可能选择最决绝的方式。
是了。
他在心底如此告诉自己,是为了救她,报答她的救命之恩,避免她将来以身殉国的惨烈结局。
让她以郡主尊荣北上,脱离吴越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船,踏上大周这艘巨轮,在更广阔、更稳固的天地里,平安喜乐,安稳余生。
这岂不是最好的报答?
他知道郭荣。他心里装的是山河万里,是未竟的霸业,绝不会沉溺于儿女私情。加之皇后病重,陛下心神俱疲,更绝无可能纳师孟入后宫。
这为他的谋划留下了辗转腾挪、暗中运作的空间。
他现在千方百计设计的,是一个让她安全北上的名分。他不敢深究,这究竟是报恩,还是某种连自己都未敢直面、悄然滋长、此刻破土而出的私念。
冰冷与灼热,公心与私念,忠诚与谋算,在此刻复杂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