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ss,调查出来的结果显示,小先生在海城妇幼保健医院出生。但……”
“但什么?”秦聿川压低声音。
天蒙蒙亮,沈望舒还没醒。抱着小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声很均匀平缓。
男人走到窗边,耳机里宋显青继续道,“医院那边,纸质档案室于三年前失火,现存记录被尽数烧毁。”
“至于电子档案系统,虽然建成年份久远,但投入使用的时间短,远没有覆盖至小先生的出生。”
秦聿川眼神沉了沉。
“失火?”
“官方给出的回应是线路老化”,宋显青补充,“当时还上了本地新闻。无人伤亡,只烧了这间档案室。”
男人缓缓道,“继续查。当年经手的医生护士,挨个查。”
“收到。”
电话挂断,秦聿川指尖点了点屏幕。
线路老化?
太巧了。
巧到…像是有人早早预料到这一切,提前做好了防备。
手机屏幕再度震动,秦聿川看了看来电显示,接起。
“父亲。”
“真是忙人。打个电话几次都在占线。”秦峰的声音很沉,带着惯常的严肃。
秦聿川言简意赅,“您有事?”
对面“嗯”了声,“人在你那吧?”
“在。”
“带回家了?”
“医院。”
“好端端的怎么在医院。”
秦聿川不欲多谈,只说,“骨折。需要长期复健。”
电话那头安静数秒,继续道,“老爷子听说人接到了,精神好了不少。看来冲喜这事确实有用。”
秦聿川没接话。
他人尚在京华清理秦家旁支时,便得知对方拿他八字到处配对的消息。
彼时他琐事缠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至来海城前一天,收到了与他八字相契的人选。
秦峰跟沈家一拍即合,火速拟好了协议,他派宋显青去谈,本意是想拒绝。
他还没有闲情逸致去养一个枕边人。
但协议既签,他又碰巧遇见伤痕累累的小妻子。
的确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秦聿川不是个翻旧账的人,不代表他会容忍秦峰继续摆布,“没事挂了。”
“下个月初,带他回趟老宅,老爷子想见见人”,对面咳了声,“顺便把仪式补了。”
窗帘浮动,露出一丝缝隙,隐约可见窗外枝桠间几只肥嘟嘟的毛团蹦来蹦去。秦聿川眼底浮上笑意。
语气仍是淡淡,“他伤没好,需要静养。”
“老宅有医疗团队。”
“不方便。”
秦峰一噎,厉声道,“聿川,这是秦家的意思。”
“等他好了再说。”秦聿川不为所动。
“你!”
听筒响起一声重重的拍桌。
秦峰坐在办公椅上剧烈喘气。
秦家已是多年青黄不接,小辈式微,唯秦聿川一人独大,偏偏秦老爷子心向着他,隐约有将他培养成下一任董事长的意思。
他还真拿对方没办法。
半晌,秦峰哼了声,“老爷子那边,你自己说去。”
“我会的。”
秦聿川掐断电话,身后传来悉索声。
他转过身。
沈望舒醒了,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他。
“秦先生……”少年声音带着睡意,软绵绵的。
“早。吵醒你了么?”
秦聿川走回床边,掀起被角,“困就再睡会儿。”
“没有的”,沈望舒摇摇头,坐起身,怀里的小熊掉到地上,“昨晚我很早就睡了。”
少年眉目舒展,脸颊被枕头压出红印,平日服帖的乌发蓬松乱翘,还带着将醒未醒时的茫然,一看便是睡饱了。
睡衣下摆微微敞开,随动作露出一截白润的细腰,透出莹莹珠光。
秦聿川目光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他伸手,触碰到带有体温的衣摆,很快将它拢好。布料贴着细腻的肌肤滑下,遮得严严实实。
又捡起小熊,拍了拍重新塞进对方怀里。
这些事本可以交由周瑾言或护工来做。
只不过。
昨夜他打开监控,见少年听周瑾言讲睡前故事,模样乖软听话,临时起意给二人放了半天假。
秦聿川端起漱口水,“先漱口。”
沈望舒闻言照做,眼睛悄悄看向男人。
在沈家,他需要读懂每个人的神态。但从男人的表情里,他读不出任何熟悉的信息。
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悦。
只是……说不出的平静。
宛如雪后初霁的群山。
带着一丝…极浅的倦意。
沈望舒的眼神太过专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秦聿川俯身,双臂撑在少年跟前。
“怎么?”
“秦先生……”沈望舒几次欲言又止,咬了咬唇道,“您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为什么这么觉得?”
“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
沈望舒伸手,指尖犹豫地停在半空。
最终,轻轻点在秦聿川下眼睑的位置。
“…这里。”
指尖微凉,触感很轻。
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像被小猫蹭了蹭,软得不可思议。
秦聿川喉结微动,没有躲,任由那点微凉停留在自己皮肤上。
他垂眸看着少年。
沈望舒仰着一张白白的小脸,浅茶色的瞳孔里干净纯粹,神情天真而关切。秀气的眉头微微拧起,仿佛在对待一件分外重要的事。
他见过太多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
算计的,最终恐慌畏惧,谄媚的,最终失望怨怼,无一不拜伏于权势下。
唯独沈望舒是个例外。
一无所有,仍剖开一颗赤诚的心。
秦聿川声音低哑,“嗯。是没睡好。”
搁置的行程和工作需要一项项完成,花了半宿,又赶在天明前眯了眯。
被敏锐的小猫发觉。
“那……”
沈望舒眨眨眼,重新抱住小熊,“您要好好休息。”
像在叮嘱,又像在许愿。
秦聿川眼底的笑意更深,忽然很想伸手揉揉少年毛茸茸的脑袋。
但他没有。
只是很轻地“嗯”了声,拿过保温盒给少年喂粥。
“医生马上来了。”
沈望舒咽下一口粥,继续偷偷观察男人。
……秦先生今天有点奇怪。
沈望舒这样想。
好像…比平常更沉稳慎重了。
“秦先生”,他忍不住小声开口,“等下评估……会不会很疼?”
秦聿川看着少年,开口带有安扶的意味,“叶医生是康复领域的专家,她手很轻,会提前告诉你每个步骤。”
“我也会在旁边。”
沈望舒点点头,捏了捏小熊的耳朵。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沈望舒下意识僵了一瞬。
秦聿川手落在少年后颈上,轻轻按了按。
“不怕”,他低声道,转向门口,“进。”
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多,只有三位。
为首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医生,气质干练温和,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医生,推着一台小巧的仪器。
没有乌泱泱的压迫感。
“秦先生,早。”
叶清目光扫过床上的少年,笑容亲切,“这位就是望舒小朋友吧?我是你的主治医师,叶清。”
沈望舒耳根红了红,抱紧小熊,小声回应,“叶医生,您好。”
叶清上前几步。
她先前被秦聿川交代过大致情况,也查看过病历。
但。
甫一见面,便觉得少年太乖了。
乌葡萄似的眼睛分明沁出点点紧张,仍绷着一张小脸,强装镇定。
从医二十余年,她几乎从未见过这般令人心疼的孩子。
也不知是谁伤得他…
真是造孽。
叶清压下思绪,愈发温柔地解释,“我们今天只是做一些基础测试,看看你右手目前的感觉。”
“整个过程你都可以随时喊停。”
“好吗?”
沈望舒微微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始终站在身侧的男人,下定决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