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沈望舒抱着小熊,慢慢在纸上勾画。
左手不是他的惯用手,即便很认真地落笔,线条仍旧有些歪,擦掉,重新画,又歪。
反复数次,纸上多出一堆橡皮屑。
沈望舒抿了抿唇,将铅笔搁下。
他不认识素描本的牌子,但单论纸张来说,细腻柔和,触感极好,和沈家曾经提供的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能…辜负秦先生的好意。
秦聿川推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少年靠在床头,任窗外光线落在身上,晕出点点碎金。脸颊白皙到近似透明,唯独精致的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懊恼,睫羽微垂,正用指腹捻起橡皮屑,轻轻丢进垃圾桶。
鲜活。漂亮。
令人不愿惊扰。
男人定定看了会儿,才阔步走向窗边,将窗帘微微拉上,挡住直射的光,“在画画?”
“…嗯。”沈望舒闻声抬头,见男人朝自己走来,下意识想把素描本收起,手刚动,又顿住了。
眼睫轻颤,小声说,“…画不好。”
“我看看。”
秦聿川俯身,目光落在纸面。
沈望舒画的是窗外风景,虽然用的左手,线条些微走形,但干净利落瑕不掩瑜,更能衬出几分独到的韵味。
即便秦聿川从未接触过绘画,自诩门外汉,也能窥见少年灵气四溢。
他蓦地想起对方的背景调查报告。
并非这两天,而是更早之前,早在秦家刚敲定冲喜人选时,宋显青递来的报告几乎为一张白纸。
除去姓名与出生年月,再无其他。
像是被人刻意抹去。
沈家其他人的信息倒是详实全面。
这两天,他让宋显青重新背调了一回,考虑到少年的主观意愿,没有往深里查,最终只查出寥寥一行字:
沈家长子,自幼体弱多病,在家中长大,极少出门。平日由家庭教师负责授课。
为数不多的几张外出照片里,沈望舒的神情都是阴郁而脆弱的。
而唯一一段有过少年活动记录的监控,还是去清水轩签订协议的那三个小时。秦聿川看过数遍。
但。
正因少年被家人苛责虐待,自身表现出本能的应激反应。
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都指向了同一个点。
背后另有隐情。
无论是沈望舒的真实遭遇,亦或是,调查时被屡次掐断的线索。
动用秦家的力量…也会受阻么。
“…秦先生?”沈望舒轻声唤道。
“嗯”,秦聿川回神,“画得很好。”
男人的指尖越过画面,停留在边缘一角,轻轻点了点树梢上的蓬松小雀。他对艺术并无造诣,全凭直觉判断,“这里,很生动,也很可爱。”
视线扫过沈望舒,少年发梢细软柔和,带着微微的上翘,吸收了阳光后,此刻散发出融融暖意。
宛如晒得浑身舒展的猫崽。
秦聿川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伸手,将少年的额发捋顺,“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沈望舒怔了怔。
他无意间点下的麻雀,隐在枝桠间,小小一只并不起眼。
可对方不仅看见了。
还说…
很可爱。
沈望舒抱着小熊的手收紧了些,耳根泛红,“谢、谢谢您。”
少年的神色太过认真,咬着唇,琥珀般剔透的瞳孔看着男人。
只有他。只是他。
身上那件浅蓝睡衣,随着动作,荷叶边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片莹润的肌肤,若再有心些,便能瞧见两点粉樱,似乎被房间里的冷气侵扰,颤颤巍巍地抖了抖。
“不客气。”秦聿川移开视线,将他的衣领往上提起,再抚平。
他拧了条湿毛巾,慢慢擦拭少年左手上的铅迹,随意问起,“今天中午怎么样?”
“很好。饭很好吃,手机很好看”,沈望舒数着,眼睛亮晶晶的,“还看到了通讯录上有您。”
秦聿川耐心听着,频频颔首。
难得的,生出一分逗弄的心思,“不想打给我么?”
“…”沈望舒的耳朵更红了,揪了揪被角,不说话了。
秦聿川眼底含笑,“有事可以打给我。没事也可以。我随时都在。”
来医院的路上,他查看过监控,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少年始终在画画,没有挪动过分毫,也没有拿起过电子设备。
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太过安静。
沈望舒点点头,想起后面发生的事,声音低下去,“就是…我好像,又做错事了。”
秦聿川放下毛巾,“什么事?”
“周助理要帮我擦嘴,我……我躲开了”,沈望舒垂着脑袋,恹恹道,“我不是故意的,但……身体自己动了。”
他说完,等待预料中男人的不虞。
在沈家时,他任何时候的反应过度,都会被解读成不识好歹。
换来斥责,又或是好几天的挨饿。
秦聿川只是沉默几秒,然后问,“现在呢?”
沈望舒茫然地抬头,“…什么?”
“如果我现在碰你”,秦聿川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他脸颊一侧,“你会躲么?”
沈望舒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鼓起条条脉络分明的青筋,是成年男性特有的力量感。触碰的时候,指腹和虎口上的薄茧,会掀起轻微的痒意。
也正是这双手,救过自己数次。
他已经很熟悉了。
沈望舒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摇了摇头。
秦聿川的手向前移动了些许,指尖碰了碰他的耳垂。
触感温热。
一点酥麻顺着皮肤流入四肢百骸。
沈望舒全身僵了一下,没有躲。
“很好。”
秦聿川收回手,语气如常,“你看,并非你的错。只是身体需要时间适应。”
沈望舒垂下眼。
许久,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
秦聿川温和地笑了笑,从内侧口袋拿出一样东西。
沈望舒抬眼,在看清物品的瞬间,呼吸滞了一瞬。
…是他的旧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