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
沈晚晚垂眸,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两张画稿。
一张是沈望舒的旧作,另一张则是大师刚刚完成的仿品。
“沈少,您看我这张如何?”
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得心应手的笑,“这样设计构图,不仅别出心裁,评委也很吃这套。”
沈晚晚来回比对两张画,眉头愈发紧锁。
大师不愧是大师,一出手便惊艳绝伦。
从构图到色彩,和沈望舒的足有九成像。
但。
唯独没有对方画里那种微妙的感觉。
就好像这只是一幅……平平无奇的仿作。
“就……这样?”沈晚晚有些失望,压着烦躁,“严大师,您还能再改改吗?”
严修明推了推镜框,提醒道,“沈少,我已经尽可能模仿了。”
“晚晚、严大师,都歇会儿吧”,白妍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见少年脸色不好,挨着他坐下,目露关切。
“晚晚,是严大师的画不合你心意吗?”
沈晚晚撇了撇嘴,没说话。
白妍拿起来看了看,满意道,“妈妈瞧着倒是挺不错的,比沈望舒的好了不知道多少。”
“妈”,沈晚晚指着严修明的画,气得嘴皮发颤,“我要他模仿!你看,这里、这个细节,都没有那种感觉!”
“感觉?”
严修明笑容变淡,“沈少,恕我直言,‘感觉’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
“……”沈晚晚深吸一口气,脸色涨红。
“先前沈夫人多方联系到我,托我出山相助。”
“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我也不多打扰。告辞。”
严修明见状起身,正欲扬长而去。
白妍连忙拉住,“大师,我们家晚晚就是太追求完美了,您再帮帮忙吧……”
一边给男人塞了个红包。
严修明掂了掂厚度,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
“沈夫人,不是钱的问题。”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您给的参考图,原主不仅画技毫无匠气,天赋和灵气更是上乘,是大部分画师毕生所求。”
“模仿,并非一件易事。”
沈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毫无匠气……灵气上乘……
是了。
沈望舒根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最开始,是他在众多朋友前,将沈望舒推到画架旁,本想借机取笑对方。
却被沈望舒寥寥几笔打脸打得彻底。
谁也未曾料到。
一个从未拿起过画笔的人,能比苦练三四年画技的他,画得还要好。
高下立断。
甚至有朋友吹了声口哨,幸灾乐祸:“看不出来嘛,晚晚你哥还挺有艺术细胞。”
“严大师”,沈晚晚猛地起身,狠狠咬紧后槽牙,“请您一定要帮帮我!”
严修明颔首,“行,我再进行适当调整。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尽力而为。”
话音落下,他施施然走了。
客厅陷入死寂。
白妍揽住沈晚晚的肩,心疼道:“晚晚,要不……咱们再找找别人?”
沈晚晚沉默许久,最终抄起桌上沈望舒的画撕了个稀巴烂,目眦欲裂,“海城没人能画出沈望舒那种东西!”
他喘了许久,忽然想起什么。
“妈!不如我们再给那个助理打几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翻出宋显青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上回他和父母去秦聿川的公司,对方甚至没用正眼瞧过他。
连带着助理也满脸漠然。
沈晚晚的手开始发抖。
“妈”,他带着哭腔问,“秦家要是真护着他……我的比赛该怎么办?”
“而且,他要是把以前的事说出去该怎么办?那些画、那些奖……”
以及。
沈家多年来对他的冷落,甚至是……折辱。
白妍也愣住了。
是啊。
要是沈望舒统统说了出去,不仅公司名誉受损,他们一家人都会颜面扫地。
白妍捏紧沈晚晚的肩,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去联系你爸,这事咱们要当机立断。”
沈晚晚跟女人对视,点了点头。
……
医院。
沈望舒醒得比平常稍晚。
床软和舒适,被子轻薄透气,跟阁楼相比,说是天堂也不为过。
他睁开眼,下意识朝陪护床看去。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也无。对方已经离开了。
沈望舒收回视线,慢慢蜷起手指,左手手背上的伤痕发出轻微刺痛。
秦先生帮了他很多。
他不能……做个更贪心的人。
正出神间,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秦聿川阔步走进,一身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更加挺拔。
“早”,男人将手中的纸袋放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温度正常。现在还好么?”
沈望舒眨眨眼,小声回答,“早安,秦先生……好多了。”
他说话时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语调很软。
说完又觉得回答太过简单,“昨晚…秦先生按得很好,我现在一点也不疼。”
…好像越描越黑。
沈望舒黑葡萄似的眼睛沁出些着急,连忙补充道,“您哪里都很好。”
“哦?”秦聿川从鼻腔中哼出一声笑,重复道,“哪里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