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是被疼醒的。

自麻药效果褪去后，白天他持续地感到钝痛，不过处在尚能忍受的范围内。

……而现在，疼痛好像反噬上来了。

小腿异常酸胀，连腰腹都在痉挛。

沈望舒死死咬住下唇，本能地蜷缩进被子里，用手抵住胃，但稍一动弹，便是更剧烈的撕扯。

不能出声。不能给秦先生添麻烦。

他在沈家有过类似的经历，阁楼冬冷夏热，换季时他发了烧，呕吐不止，想去求父亲要两粒退烧药，连书房都没进，便被佣人扯回了阁楼。

沈望舒还记得他们嫌恶的眼神，以及那些毫不留情的斥责。

“发烧了还往老爷跟前凑，你想故意传染给他吗？”

“就是个扫把星！我听说他一出生就害死了太姥爷。”

“都戴上口罩手套，别直接碰他！”

那回他最终强撑了过去，这回应该也可以……

眼前阵阵发黑，沈望舒又咽下一声呜咽。

少年一张小脸满是病态的潮红，被控制不住的生理泪水濡湿，双眼空洞无神，轻轻喘着气。

真的好疼啊……

等明天醒来，应该问问秦先生有没有止痛药。

一片就够了。

他不会浪费的，会在很疼很疼的时候才吃。

只要熬过今晚……沈望舒迷迷糊糊地想。

身上骤然一轻。

…被子被人轻轻掀开了。

沈望舒惊惶地抬起眼，他的视线很模糊，睫羽挂满了泪，只能依稀看出是一道居高临下的身影。

怔怔盯了会儿，才认出是秦聿川。

不知何时进来的，又看了他多久。

男人骨相优越，唇线紧抿，下颌锋利得几乎要将人挫伤。

惯常深沉的眸子此时情绪翻涌，喜怒难辨。

沈望舒脸色顿时煞白，强撑着起身，手臂一软，摇摇晃晃地跌进男人怀里。

“对不起……”

沈望舒下意识道歉，想从男人怀里退出来，“我没有发烧，不会传染给您……”

他挣扎的动作实在太轻，秦聿川几乎不需要用力，便能轻易将对方抱紧。

少年明明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却还在一直喃喃不会传染。

像极力证明自己仍有利用价值的幼猫。

“望舒”，秦聿川伸手微微捏住他的脖颈，手指比了个数字，“这是几？”

沈望舒从情绪中抽离出来，缓慢地眨了眨眼，他不明白男人此时的用意，吸了吸鼻子，乖顺地回答，“一。”

“很好。说出五样你能看到的东西。”

“灯、被子、枕头、手，还有……”沈望舒抬头，杏眸湿漉漉地看着男人，神情认真。

“您。”

左下角的泪痣被湿意浸染后，愈发幽丽。

秦聿川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带着薄茧的指腹擦拭过少年雪腮上的泪，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是带有训诫的意味。

“很好。现在是什么感受？”

“诚实回答我。”

“……”沈望舒默了好一会儿，在男人极有压迫感的视线下，才小声吐出一个字，“疼。”

“很好。哪里疼？”

“腿，小腿。”

沈望舒话音刚落，秦聿川的手避开伤处，落在打了石膏的右腿上方。

“是这里疼得厉害么？”

沈望舒瑟缩了一下，秀气的眉微微拧起，连鼻头都皱了起来，鼻音浓重地“嗯”了声。

秦聿川了然，温热的大手再度覆上肌肉，慢慢揉捏。

“长时间卧床没有活动，加之伤势影响，会引起肌肉痉挛”，他一边解释，动作不停，“以后每天睡前和醒后，我或护工会帮你按摩四肢，促进血液循环，能减轻很多疼痛。”

他力道适中，手法分外专业，将部位的酸痛感推开后，泛上一阵酥麻。沈望舒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形微微放松，靠回床头。

刚要开口，秦聿川便仿佛读心一般：

“道谢或道歉都不必说。”

男人堵死了沈望舒将将说出口的话。

他掀开眼帘，悄悄看向近在咫尺的秦聿川。对方垂眸，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暖黄的灯光模糊了他的五官，晕出几分柔和的意味。

秦先生……

对每个人都这样好吗？

……

沈宅。

画室里的灯亮到深夜。

沈晚晚坐在画架前数个小时，面前的素描纸除去几根歪七扭八的线条，空无一物。

“操！”

他烦躁地扔下炭笔，咬着指甲，眼神阴鸷。

叩叩。

画室的门被推开，白妍放下碗，声音温柔似水：“晚晚，先喝碗汤再画。”

“妈！”沈晚晚顿时起身，扑进女人的怀里诉苦，“我根本画不出来！下周就要交初稿了！我现在连草稿都没有！”

“哥到底去哪了啊？！”

白妍摸了摸沈晚晚的头，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他……我和你爸打听不到他在哪家医院。”

“可是海城不就这几家三甲医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