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加一笔现金流。”
“A1板。”
流畅的德语缓缓泄出,因为主人有意压低音量,所以声线听起来格外低沉悦耳。
听筒那头的人微微愣神,从红绿交错的折线图中抽身。
A1板持续走低数月有余,这时候下场…?
他禁不住看了眼屏幕里发布指令的boss。
海城与D国有六小时时差,那边天才蒙蒙亮,男人却是西装革履,一双黑眸淡淡地扫来,并无其他情绪。
仿佛对瞬息万变的金融市场了熟于心。
他猛然意识到,光是男人公开投资的数百笔项目…都从未有过亏损的情况。
疑惑很快被打消,他应下:“是。”
“嗯,辛苦。”
秦聿川挂断通讯,将手机反扣到桌上,继续回复电子邮件。
他回国不算太久。
从掌权到经营集团并非易事,加之此前他早早在D国创立了金融公司,高强度工作已是常态。
只不过。
余光里,病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底下小人探出双湿漉漉的眼睛,悄悄地盯着他看了十来分钟。
秦聿川放下黑咖啡,状似不经意瞥向那处。
“醒了?”
少年如同受到惊吓般,快速地将头缩回被子里。
皮鞋落地,秦聿川动了。
沉稳的脚步声回荡在单间里,最终,停在少年的床头。
话音古井无波,“闷在被子里不利于呼吸。”
就见鼓包轻微动了动,沈望舒缓慢地钻了出来。
少年睫羽纤长浓密,垂眸的时候,容易让人分不清眼下的是阴影还是乌青。
但光线透过厚重窗帘,诚实地映照出他尚未消肿的脸颊。
是乌青。
秦聿川确认这一点后,微不可察地蹙起眉。
他打开灯,调整细微的表情,“睡得还好么?”
沈望舒摇摇头。
很快,又点了点头。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太好,之前在沈家时,住的阁楼阴暗闷热,时不时有蟑螂窸窣,即便睡着了,也很快惊醒过来。
不过,昨晚他罕见地做了个美梦,虽然将大致内容忘了干净。
只依稀记得,梦里,母亲在他耳边温柔地低语。
但,梦还是醒了。
少年不擅隐藏情绪,圆眸里满是警惕,秦聿川不置可否,也不打算强求对方开口。
他俯身,将少年身后的床抬高。
二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沈望舒迟缓地抬眸,没有氤氲的水汽和夜色阻遮,对方的面容清晰可见。
下颌棱角分明,唇很薄,看上去是薄情的象征,五官深邃到能把自己挫伤。
侵略性很强。
像是…蛰伏在暗处的凶兽。
一击毙命的那种。
沈望舒心下一颤,逃避般移开目光,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被厚厚的绷带缠了很多圈。
他试着动了动。大脑发出指令,但中途断了线,没有收到来自指尖的丝毫反馈。
精致的眉眼浮上一抹空茫。
秦聿川浏览过少年的资料,知道对方是美术生,右手要用来完成画画这样精密的事宜。
他放缓语气,复述几个小时前江屿平告知他的医嘱,“休养三个月,会好。”
见少年绷紧唇线,垂下毛茸茸的脑袋,秦聿川心知这般轻巧话语并不会奏效,于是拿起桌上的漱口水,“先漱口。”
刚递到对方嘴边时,却被猛地躲开。
大手僵在空中。
沈望舒抬起伤痕累累的左手,用一种接近迟钝的姿态,生涩地抱住头。
这时,安静的少年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不要…打……”
他试图蜷起来,但左腿又木又僵,和右手一样打了石膏,所以连做这样简单的动作,也显得很笨拙。
落在男人眼里,像是被缚的幼兽濒死前的挣扎。
秦聿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离少年不远不近的地方。
“不会打你。”他道。
大手再度抬起,却是覆在对方纤细的后脖颈上,略显强势地、不带丝毫情欲地揉捏。
一如昨日。
不过这次,沈望舒是清醒的。
据猫行为学家说,幼猫因为年龄太小,常会产生颅内高压,阵痛难以避免时,大猫会叼住对方脖颈,予以抚慰。
少年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秦聿川这样判断。
昨日沈望舒被父亲不遗余力地殴打,也许只是特助调查出来的冰山一角。
在少年尚未被发现的过去,对方可能有过无数次类似的经历。
负面行为得到长时间、反复的强化,从而使他形成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而他要做的,便是将之扭转为正反馈。
每一次抬手,带来的是肢体上的轻抚,又或是实质性的奖励。
思忖间,秦聿川抬起眼皮,在玻璃窗的倒映中,发觉自己的瞳孔黑沉如墨,翻涌着堪称暴戾的浓雾。
比平日快几拍的心跳也不加遮掩地说明:
他的情绪也随之波动了。
好在原始的方法似乎有所奏效。
少年的肩膀暂时停止了发抖。
唯独眼神仍然是失焦的。
男人适时收回了手,耐心地等待对方调整情绪。
许久,沈望舒缓缓放下捂着脑袋的手,怔愣地望着又一次安抚自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