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多雨,是海城六月的主旋律。
沈望舒将头搁在膝上,安静地蜷在加油站一角,看着豆大的雨点出神。
跳车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件大胆又出格的事。
半个小时前,他跌跌撞撞地沿着公路边缘逃跑。
也许是急剧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忽略了疼痛。
一路跑到方才路过的这座加油站,回过神来时,全身已经被雨淋湿。
更糟糕的是,水浸透了他的伤口。
迟来的疼痛千百倍地返还。
沈望舒跌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咳起来,透明的涎液中混着道道血丝。
咳到最后,他全身打起冷颤,一口口地呕出鲜血。
尽数被他用衣服接住。
好在,来往车辆很多,工作人员忙着加油,没有人腾出时间赶他。
“喂?小孩?”
“还在发呆呢?”
沈望舒迟钝地眨眨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正冲自己说话。
轻轻嗯道。
青年穿着蓝白工服,蹲在他的跟前,挥了挥手。
“你家长呢?”
他环顾四周,嘟囔道,“车都开走了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沈望舒长得显小,骨架也小,缩在角落里,可怜兮兮的。
也难怪青年会把他当做小孩。
见少年摇摇头,青年“嘿”了声:“你家长电话多少?”
沈望舒怕自己一张嘴又吐出血,弄脏地面,于是将头埋在臂弯里,闷闷地说,“……没有。”
喉头发痒,不自觉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哼。
“没有?我跟你说,加油站可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
“您好,麻烦加个油。”
“哦哦,来了!”青年起身,就见一辆银色的迈巴赫正静静停靠侧旁,车身线条流畅,内敛又不失奢华。
他看得两眼发直,砸吧了两下。
这不是全球限定款式吗?!
搓了搓手,匆匆丢下一句“等下让家长把你接走”,便小跑了过去。
雨下得越来越大,风一吹,沈望舒打了个冷颤,茫然地看向远处。
他想得太简单。
以为跳车后便能逃离沈家。
但他没有钱,身上仅有一个接收短信的小灵通。
最重要的是。
……他无处可去。
腰侧莫名传来细微的痒意,打断了他蔓延的情绪。
沈望舒低头,看到一只瘦弱的小动物,正仰着脑袋,在自己身边拱来拱去。
身形很小,和自己一个巴掌那样大,同样被雨打湿,身上的毛发团成一簇簇,让人分不清颜色。
沈望舒定了定神,才辨出对方的种类。
……猫?
他手指微动,正想触碰小猫,对方自来熟一般,跳到他的怀里,湿漉漉的鼻头嗅了嗅指尖,似乎确定了什么,又用力地蹭了蹭。
沈望舒勾起清浅的笑。
他下意识地想回抱住小猫,但右手臂疼得钻心,完全抬不起来。
连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完成不了。
于是,他慢吞吞地伸出脸颊,和小猫贴了片刻。
“……抱歉”,沈望舒目光低垂,闷咳了几声,“我没有东西可以喂你。”
小猫身上也很凉。
它需要烘干,或是烤火。
但自己连些微的暖意,也无法给予对方。
身上愈发得疼,沈望舒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背,直至嘴里尝到血,才好了些。
他虚弱地小口喘息着。
没讨到食,猫却没有走。
它把自己盘成一个团子,偎在少年心口处。
一双鸳鸯瞳担忧地看着对方,小小“咪”了声。
“老板,加满油了。”
司机上车,恭敬道:“抱歉,这回是我的疏漏……”
“无妨。”一道低沉的声音缓缓泄出。
后座的男人姿态从容地靠着背椅,膝头放置着一台笔记本。
屏幕内光影变幻,打在男人冷峻的侧脸上,他轻点触屏板,偶尔在键盘上输出几个字符。
似是在回复工作方面的事宜。
只是,在修长的指尖点击某个网页时,男人淡然的神色骤然变冷。
连唇线都变得格外锋利。
司机见状,擦了擦额头上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冷汗,平稳地踩下离合。
在回复的间隙,男人若有所感般抬眼,抽空看向窗外。
透过厚重的雨帘,依稀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对方缩在角落里,抱着一团更小的东西。
神情迷惘又无助。
他无知无觉地盯着虚空处,正好撞进男人的视线中。
是一双漂亮的、蒙着雾气的眸子。
“停车。”男人寒声道。
司机刚停下车,正等待对方下一步的指令,便见男人打开车门,只身撑起一把伞,往某个方向径直走去。
“老板…!”司机跟在对方身后,呐呐道,“我给您撑?”
“不必。”
男人长腿阔步,走得很快,不多时,停在少年跟前。
屈膝。
少年周身滴着水,正轻微地发抖,濡湿的乌发贴在颊侧,一张小脸煞白,唇瓣泛着紫,像是失温了。
……空气中,逸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司机看在眼里,心下也不是个滋味。
谁把孩子丢这儿了?
他刚想开口询问,男人伸手打了个噤声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