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轩。
包厢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沈望舒穿了件圆领卫衣,仍轻轻地打了个冷颤。
饭桌间的机锋尚在继续。
他垂下视线,安静地盯着面前的餐盘。
直至宋显青扶了扶镜框,将问题抛给他:
“沈大少,您意下如何?”
未等沈望舒回应,坐在他身侧的男人急急抢过话头。
“小孩子不懂事,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望舒,快,先把协议签了。”
沈鸿辉捏着嗓子,笑得眼角纹路堆叠。
他年轻时五官还算周正,但浸淫商界多年,被酒肉泡得浮肿,眯眯眼闪过算计,有商人的精明。
见少年一动不动,如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男人眉头拧起,不耐地推了推少年,“人家问你话呢,聋了?一点礼貌都不懂!”
沈望舒微微一僵,避开了那只手。
头垂得更低。
少年模样生得极好,杏眸大而润,眼尾天然带一点下垂的弧度。两腮雪白,透出淡淡的绯,乌发柔软地贴在颊边。
所以即便身上卫衣的领口松松垮垮,袖口冒出一堆线条,也只让人想起被雨淋湿后的幼猫。
生不出半分轻视。
宋显青镜片后的眸光微沉,抬手,制止了沈鸿辉进一步的动作。神色冷了下来,“一切以沈大少的意愿为主。”
沈鸿辉被噎了一下,讪讪地“呵”了两声,脸色有些难看。
包厢内一时针落可闻,沈望舒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
小心翼翼地瞧了瞧青年。
这一眼太干净纯粹,像小动物的打量,宋显青职业化的笑缓和些许,不由放轻声音,“您先浏览协议,有任何不妥之处,都可以提出。”
他补充道:“我们还有商讨的余地。”
沈望舒接过协议。比他想象得更沉。
薄薄的纸页装订在一起,右下角的页码标到了八十多。
秦家。这二字本身就带着重量。
它的根基在京华市,说一句百年世家也不为过,一个举措、一块地皮,往往能牵动半个市的gdp。
近两年新家主走马上任,投资重心逐渐转移到海城。
沈鸿辉从山沟沟里带出来的那点家业,比之真正的巨擘,犹如蚍蜉撼树。
然而,秦家近来正找人冲喜。
不偏不倚的,沈望舒与新任家主八字相契。
沈鸿辉抻长脖子,目光贪婪地扫过协议第一页。现金、股票、房产,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男人瞬间眼热,咽了咽口水。
“望舒,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不要光想着自己,秦老爷子还在医院里等着呢!”
“沈先生。”宋显青寒声道。
青年眼底浮上一抹微不可察的反感。
饶是有求于沈家,秦家也绝非可以被随意非议的存在。
沈望舒放下协议,指尖重新缩回袖口里。
他常年被关在阁楼里,皮肤很白,薄薄的眼皮几近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睫羽颤了颤。
没有立即回答。
小腿肚登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沈鸿辉在桌下狠狠踹了他一脚,不由分说地掰开少年蜷缩的手指,将一支钢笔塞了进去。
男人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沈家养你育你十八年,没要过你任何回报,现在家里需要你,是时候懂点事了!”
回报……
沈望舒摩挲着冰凉的笔身。
他被父亲提前告知过,家里公司的资金链有个缺口。
五千万。
他当时怔在原地,缓了好一阵子,去阁楼取来了自己全部的画,递给父亲。
卖掉,或许能凑一些钱。
却被对方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
“你这点涂鸦能值几个钱?”
“别添乱了,你嫁给秦家,就是最好的回报。”
末了,砸下一句,“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思绪回笼。
沈望舒慢慢收拢手指,一笔一划地签下名字。
沈鸿辉肉眼可见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猴急地转向宋显青:“宋秘书,这下没别的事了吧?”
“手续完备。”
宋显青收好协议,目光掠过桌上一口未动的菜,温声问:
“沈大少,要不要再用些?”
“不吃了不吃了!”沈鸿辉一把拉起沈望舒的手臂,力道让少年踉跄了一下,在宋显青莫名的目光下,解释道,“还得赶回去参加成年晚宴,时间紧,我们就先告辞了哈!”
宋显青眉梢微挑。
他记得资料上,沈望舒的生日……似乎是在昨天。
“不是他”,沈鸿辉摆摆手,“我说的是晚晚,家中的小儿子。”
“那我们走了,您留步。”
还不等宋显青再说什么,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沈望舒快步离开了包厢。
包厢门被重重关上。
宋显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片刻后,他拿出手机,编辑好一封内容详尽的邮件。
重重按下发送键。
停车场。
啪——
沈望舒被一股大力扇到偏过头去,耳中嗡鸣一片,嘴里泛上淡淡的铁锈味。
方才在包厢里堆笑的沈鸿辉,此刻面色阴沉,目光狰狞,“你他妈哑巴了?签个字磨磨唧唧的,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怒吼声刚落,一脚重重踹过少年的肚子。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沈望舒闷哼一声,往后倒去,肩胛骨正好撞上车门凸起的金属把手上。
他本能地蜷缩起来,眉眼露出吃痛的表情。
“喜欢装死是吧?喜欢给老子摆脸色看?”
沈父额角青筋暴跳,“要不是秦家点名要你,这种好事哪轮得到你这个晦气东西!不知好歹!”
脚下不停,皮鞋尖疾风骤雨般落在少年单薄的背脊。
仓皇间,沈望舒甚至来不及蹲下身子,只能抬起手臂,护住脑袋。
瞳孔漫上大片茫然无措的水色。
……为什么?
他明明签了字。
他明明……已经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