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祎的手术是当日第一台，七点半便进了手术室。

徐永兴、周岚和韩峰早早来到医院，方文得等中午下训后才能过来。

韩峰在徐祎进手术室前，握着他的手，表情像笑又像哭：“别怕啊，很快就好。”

“我……我当然不怕。”徐祎原本已调整好情绪，韩峰这一说，他的心又“扑通扑通”地跳得快了些，“谁怕了？”

韩峰似是想到什么，捂着下半张脸，抽了抽鼻子：“我们在外面等你。”

“怎么啰啰嗦嗦的？你想进去观摩？”徐祎感觉韩峰怪怪的，要做手术的是他，怎么韩峰一副快要哭的样子？

“小屁孩。”韩峰拍了拍徐祎的脑袋，“又不好好说话。”

“一一，爸爸妈妈都在外面等你。”周岚鼓励道：“别怕啊。”

徐祎：“嗯。”

手术是局麻，徐祎趴在手术台上，既看不到医生的操作，也几乎感受不到开刀和缝合的疼痛。

修补好跟腱后，医生帮他处理了膝关节积液的问题。

整个过程持续约两个小时。

徐祎查过资料，术后康复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分为三四个阶段。想赶上明年全锦赛，目前看比较困难。

全锦赛是世锦赛的选拔赛，比了全锦赛、才有机会入选世锦赛大名单；入选大名单后，得跟其他队友竞争正选资格；成为正选队员，又得保证日常训练和队测时的动作成功率，否则容易被踢出局。

左看右看，都是个很漫长、很艰难的路程。

他该如何面对这道难关？

都说“年轻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可他还没冒头呢，就跌倒在起跑线上。

术后，徐祎被推回病房。他趴在床上，对着雪白的墙壁发呆。

韩峰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屁股：“困了想睡觉？”

徐祎说：“睡不着。”

“疼吗？”

“不疼。护士说可能麻药过了会疼。”

“我陪你聊会儿？”韩峰拉了把椅子坐到病床旁。

“聊几块钱的？”

韩峰比出四根手指：“四位数的。”

徐祎正想分散注意力：“好，你说。”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做手术？”

“不知道。”

徐永兴和周岚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静静聆听韩峰叙述。

韩峰以前是名短跑运动员，巅峰时期在国内能排到前五。

年轻时的他一股冲劲，拼了命地训练，却在一次队测中意外跟腱撕裂。

那时，他把成绩看得比什么都重。距离亚运会还有不到八个月，为了参加亚运，他没有听从医生的建议做手术，选择了保守治疗。

备战期间训练量大，为保万无一失，开赛前，在教练和队医的权衡下，他打了封闭针。

他如愿和队友拿到亚运会接力冠军。

教练劝他，拿到亚运冠军了、日后有保障了，该去做手术了。韩峰再度拒绝，因为第二年有世锦赛，他想趁自己状态好，拼一把。

假如做手术，明年所有赛事报废，后年又是奥运年，他担心来不及恢复最佳水平。

教练、家人、好友均劝说无果，韩峰继续保守治疗，疼了吃止疼药、打止疼针。

韩峰原以为，只要他遵从医嘱、控制好训练量，就能坚持到比完世锦赛。

可惜事与愿违。

世锦赛开赛前两周，队内最后一次封闭测验，他跟腱断裂，彻底从正选名单出局。

他不得不进行手术治疗。

经过漫长的恢复，他未能回到最佳状态，苦苦挣扎无果，最终黯然退役。

他再也无法面对曾经热爱过的项目，选择了当一名体操教练，擅长教自由操和跳马。

当年他看中徐祎，就是因为看到徐祎身上的天赋与灵气。

如同年少时的他一般。

他偏爱徐祎。徐祎听话的时候，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送给他。

省队的人都说他特别偏心，徐祎不想练弱项就可以少练、徐祎比赛进了决赛就有奖励。韩峰还在休息日带徐祎买新衣裤鞋袜、去游乐场，还把他带回家、给他煮大餐。

徐祎百感交集。

他从未听韩峰提起过这段经历，想来是恩师一生中无法抹去的痛，故而将它久久埋藏于心底。

更是不想让他重蹈覆辙，果断提议做手术。

韩峰抚着大腿说：“当年的医疗技术没有现在好，也没那么多康复保障。我那些医药费，大部分都是自己出的，因为省队没钱，不可能承担每个受伤运动员的医药费。作为补偿，他们答应我，我退役后，可以在全省范围内选择一个合理的、合适的岗位。我在市田径队待了两年，后来去了省体操队。”

不是不会教，而是看到田径场上肆意奔跑的少年们，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怪不得你能在队里横着走。”徐祎贫嘴道，A队嗓门最大的就是韩峰，“哪个都没你成绩好。”

“那是自然。”韩峰说，他的性格限制了他的上升空间。不过，他端的是“铁饭碗”，每月领固定工资，队员们有出息，他就多点奖金，“你今年成绩好，我奖金多不少呢。姜导最多，我第二多。”

徐祎嗤笑：“瞧把你能的，又喝了几壶？”

“嘿嘿，不喝了，痛风。”韩峰摸了摸膝盖，“现在的技术比以前好很多。你年轻，只要积极配合治疗，我相信你很快能找回状态。”

“哪有这么容易。”徐祎很惆怅，“你看我以前练吊环单杠，伤了就不想练了。”

“哎哟，哪有这么脆弱。”韩峰说，徐祎惯会嘴上说说，“方导陈导会帮你的嘛，还有康复师体能师帮你恢复。”

“嗯。”

“我也会和方导一起研究，你后续的恢复方案。”韩峰说，不仅出于责任，还多少带有私心——他怕方文顾不来。

“不干正事，小心领导批评你。”徐祎说，放到旁人眼里，韩峰这是主次不分。

韩峰说：“没事。有事姜导顶着。”

短期内，A队没有第三人具备进国家队的能力，自然是能保一个是一个。

更何况，他们不能因为许知霖基本锁定奥运会名额，而提前放弃徐祎。

“等下你就忽悠我，喝酒能解千愁百忧还止疼。”徐祎说，跟韩峰在一起，乐子可多了。

“屁嘞。”韩峰伸手拍了拍徐祎的屁股，“乱讲话。”

徐祎撒娇命令道：“我要喝水。”

“喝个屁，还不到两小时。”韩峰谨遵医嘱，“给你润一润嘴唇。”

韩峰倒了杯温水，沾湿棉签，在徐祎唇边轻轻抹了几圈：“你这病了两天，瘦得这么快，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能吃得下就有鬼了。”徐祎一来没心情，二来医院的饭菜跟食堂的没得比。

韩峰说：“人是铁饭是钢，营养得跟上，等下骂我没力气。”

徐祎顿时来劲：“想我骂你啊？你先骂我两句，我们对骂。”

“我跟你说啊，队里那几个，啧……不得劲，嘴皮子没你厉害，反驳两句就哑火，不好玩。”

“申请来国家队陪我嘛，十天半月就能吵一顿。”徐祎出院后得养伤，方文和陈敬要带其他队员，不一定顾得上他。

尤其许知霖是重点队员，肯定先紧着他。

韩峰噗嗤一笑，徐祎这就开始嫌无聊了：“我知道，为了你的青奥会名额，老方和陈敬不是和他们吵了？”

徐祎疑惑：“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