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一个平常的下午。
徐祎在方文的指导下,尝试在正式场地登陆“屈体前空翻两周”。
方文抱臂站在一旁,喊道:“对跑起来。发力、抱腿、大腿收紧……好的。”
徐祎一遍遍地练习,不断找感觉。
做到第八个——
徐祎一落地,径直往前扑,整个人趴倒在地。
方文连忙将他搀扶起来:“怎么了?”
徐祎哭丧着脸:“有人踢我脚后跟。”
“什么?”方文以为自己出现幻听,大白天的见鬼了?
“我脚疼。”徐祎捂着右脚脚后跟说。
方文低头查看徐祎的伤处,再次确认:“右脚吗?”
“嗯。”徐祎颤抖着点头,眼泪悄然涌上眼眶。
“坐着别动,我叫队医。”
赵锐三步并作两步跑来,他轻轻摸着徐祎的右脚跟问:“这儿疼?”
徐祎:“嗯。”
“刚刚突然疼的?能使上劲吗?”
“不行,一动就疼。”
赵锐表情严肃:“我怀疑是跟腱断裂,马上去医院。”
徐祎听到“断裂”二字,仿佛有颗原子弹在他面前爆炸,刺得双眼生疼。
我是不是去不了去东京了……泪水瞬间决堤,滴落在米黄色的自由操场地上,留下一个个小水坑。
体操馆离医院很近,五分钟就到了。
经过医生的详细检查,得出徐祎的诊断结果——
右侧跟腱损伤、部分撕裂,周围软组织肿胀;
右侧膝关节少量积液。
跟腱撕裂有两种治疗方案,保守治疗或手术治疗。
医生为徐祎打了石膏固定,让他和教练、家人商量过后,再决定要不要动手术。
徐祎蜷缩在病床上,一声不吭。
在国家队,时间就是金钱,一天不训练、自己知道,两天不训练、教练知道,三天不训练、大家知道。
一旦做手术,不仅要面临术后康复,还有后续的训练体系重建,到时候可能远远落后于人。
但保守治疗,也存在风险。
徐祎望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却没冒头,空中乌云飘动,像一团团迷瘴笼罩在他眼前,逐渐模糊他视线。
“还疼吗?”方文抽了张纸巾,擦去徐祎眼角旁的泪。
徐祎声音微弱:“不知道。”
方文安慰了几句,走出病房给韩峰打电话,询问他意见。
韩峰沉默了几分钟,长吁一口气:“做手术吧,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徐祎的体质也好,应该很快能恢复。”
方文有所顾虑:“可是,做手术比保守治疗需要的恢复时间更长。现在十一月,如果他赶不上全锦赛,就没办法参加世锦赛了,我没有把握让他上奥运会。”
韩峰何尝不知:“好。假设让他保守治疗,两三个月恢复正常,然后是全锦、世锦,你肯定给他上难度。万一、我说万一,他又‘咔嚓’了怎么办?是不是你承担所有责任?我知道让一个没比过世锦赛的人直接参加奥运会,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方文听了医生建议,原打算让徐祎保守治疗。韩峰这一说,他开始摇摆:“保守治疗不好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不会太耽误后续训练。”
韩峰态度坚定:“老方,还有不到两年就奥运了。如果你真想徐祎上奥运,应该知道,这个时候该准备上难度了。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保守治疗,后面出现情况,他就真的毫无机会了。”
方文说:“我知道,所以我下不了决定。”
“别犹豫了,早手术早恢复,你让徐祎听安排就行。”
“好。”方文应道。
“你有没有告诉他爸爸妈妈?”
“还没有。”
“你跟他们说一声,定了手术时间告诉我,我来一趟。你看看他们要不要一起,叫他们直接找我。”
“行。”
方文挂了电话,回到病房。
电视播放着野生动物野外生存纪录片,猎豹捕食羚羊,徐祎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他想,他明明该是那头猎豹,如今却变成那只羚羊,毫无反击之力。
任人宰割。
晚上八点多,许知霖来了。
方文给他发信息,叫他回宿舍帮徐祎拿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
许知霖得知徐祎没有胃口吃晚饭,特意从食堂打包了些他爱吃的饭菜。
徐祎潦草地吃了几口,问许知霖:“我是不是只能等下周期了?”
若徐祎错过明年世锦赛,后年奥运会也极有可能错过,得等2021年、他20岁,才有机会参加世界大赛。
许知霖摸摸他脸颊,冰凉的、麻木的:“不会的。听医生的话,配合治疗,很快能恢复的。”
下午徐祎受伤时,很多人目睹了整个过程。陈敬让大家不要围观,赵锐简单研判后,为徐祎固定伤处,将他送去医院。
后来徐祎的检查结果出来,方文给许知霖发信息,说徐祎要住院,叫许知霖帮忙带东西。他怕徐祎情绪失控,得照看徐祎。
出乎方文意料,徐祎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哇哇大哭,而是靠在方文的肩头上,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他的衣服。
这一年来曾流下的汗水,最终化作酸涩的雨水,浇在徐祎心头,落在方文指尖。
“你能抱抱我吗?”徐祎双目通红,请求道。
许知霖走上前,朝他张开双臂。
徐祎换上了蓝白条纹病号服,衣服上带有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十分刺鼻。许知霖毫不介意,紧紧搂住徐祎,轻抚他后背:“会好起来的。”
“我要做手术了,会不会好了之后,就跳不出那些难度了?”徐祎的强项是自由操和跳马,腿脚力量于他而言极其重要。一旦恢复不佳,结果或如雄鹰折断了翅膀,“跟小时候一样。”
他以前磕磕碰碰成千上万回,却未曾伤筋动骨,如今想想,也是命大。
许知霖说:“不会的,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好,我们要相信医生。”
“我是不是很没用?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受伤。”徐祎自我怀疑,当时很莫名其妙,仅仅是单纯钝痛了几秒,“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肯定是掌握了,方导才让你登陆的,没有人会冒这个险。它是个意外,与任何人无关。”许知霖说,说句难听的,人在倒霉时,喝口水也能呛着。
“师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突如其来的受伤,让徐祎失了方寸,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今年成绩太好的代价。
如果可以,他宁愿少拿几块金牌。
“没事的,会好起来的。”许知霖柔声安抚,“别害怕,我们会陪在你身边。”
方文说:“徐祎,你受伤的事,我告诉你爸爸妈妈了,他们和韩导明天过来。手术时间初定后天上午,主刀医生的经验很丰富,你不用害怕。”
徐祎抓着许知霖的衣后领,错愕道:“为什么要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