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场馆外，找了圆桌石凳，坐下闲谈。

许昀安拿出手机，点开方才拍的照片，指着站在领奖台中间的小孩说：“姜老师您好，我叫许昀安。我儿子叫许知霖，今年八岁，在xx学校练体操，练了四年了。”

姜城内心雀跃——原来就是那个获得八岁组个人全能、自由操、鞍马、双杠、单杠的小孩。他不动声色地说：“你们好。你们想了解哪方面的内容？”

“姜老师，您是省队教练，见多识广，想问问您有没有留意到许知霖的比赛情况？”李涵芝不信，她儿子成绩这么好，怎会没有发展前景？“他的表现和外在条件，是否适合继续练体操？”

进入省队最主要的方式有两种，要么先天条件优异、要么成绩优异，两者同时达到要求的，可谓凤毛麟角。

想进入A队的小孩，至少得在市赛中取得前三、或省赛前六、或国赛前八。假如都达不到，那他的身体条件要特别好，让教练看到巨大的潜力。

今年A队的后备人才选拔已经结束，在各地学校提交的推荐名单里，姜城并未见过许知霖的名字。

也正因手中苗子质量欠佳，姜城才特意再寻出路。

以往，下面的人若有好苗子，都争先恐后地把好苗子往省队送。被省队选中的人越多，越有利于本校的招生和招聘。

为何偏偏将许知霖遗漏？

事出反常，姜城暗示自己要耐心了解：“你们为什么有这样的疑问呢？”

李涵芝有一说一：“实不相瞒，我和我先生长得比较高，知霖可能会遗传我们的身高，他的老师曾为此劝退过我们。最初选拔的时候，他各项指标是过关的，加上他自身感兴趣，也拿了一些成绩，所以我们支持他练到现在。他过几年就要上初中了，如果他确实不适合练体操，或者没有遇到好的机缘，我们想让他趁早回学校读书。虽然他平时只上半天文化课，但考试成绩不错，应该跟得上普通学生的进度。”

许知霖的注意力够集中，只要他将心思放在某个项目上，很快能看到成绩。尽管说不上十分精通，但也学到六七分精华。

姜城的确有留意许知霖，他观察了很久，纠结要不要收这个小孩。

正如李涵芝所说，许知霖比同龄小孩高约两三厘米，属于瘦高挂，力量不明显。

再看许昀安和李涵芝，身材匀称，郎才女貌，看衣着打扮，非富即贵。

姜城捕捉到有用信息——“指标过关”“自身感兴趣”“拿了一些成绩”，这应当是一个以尊重孩子意愿为主的家庭。

而他们提到“好的机缘”，难道是指进省队？或是遇到好教练？

像他们这种家庭，大抵不缺后路，有的是试错机会和成本。正因如此，他们可以让孩子尝试喜欢的事物。

然而，姜城亦有顾虑。

许知霖能为兴趣坚持到什么地步？是否存在半途而废的风险？假如进入省队，训练强度必定比体校大，他和他的家长是否能接受？他家境优越，他的家人真的愿意让孩子走这条路吗？

出于对许昀安和李涵芝的宽慰、出于实事求是，姜城直言不讳：“许先生、许太太，许知霖取得这样的成绩，不能说他不适合练体操。现阶段孩子还小，也不能因为他拿过一些好成绩，就认为他以后还能保持这样的水平。练体操，每个年龄、每个阶段要学习的内容不同，随着年龄的增长，面临的问题会越来越多。加上确实有身高因素影响，许知霖在练习的路上，或许会比其他个子矮的小朋友要困难一些。而且，他看起来偏瘦，力量是不是稍微欠缺了点？”

许昀安解释：“是瘦了点，可能是遗传问题。我们家的人，普遍要等上了初高中，才慢慢达到标准体重。”

他们有定期带许知霖体检，医生说瘦不代表不健康，保持营养均衡、适量运动即可。

“力量的话……这个我们不是很了解，不过老师安排的任务他都能按要求完成。”许昀安又道。

他和李涵芝互相对视一眼，隐隐感觉或许真的要让儿子换一条路。

姜城把两人的小动作收于眼底。力量在体操训练中很重要，要是肌肉力量不足，很容易受伤。

冬天已至，冷风扑面，姜城在想，他何时才能等到他的春天？

“冒昧问一句，他有受过很重的伤吗？”姜城问，若小小年纪便伤病缠身，注定日后走不远。

“没有。”许昀安明白姜城想尽可能详细了解情况，“比较健康。”

姜城说：“你们有没有他过往的成绩，方不方便让我看看？”

许昀安从随身携带的电脑包里掏出手提电脑，放在冷冰冰的大理石圆桌上。许知霖要上场，他看他比赛；没轮到许知霖上场，他用电脑处理工作，两不耽误。

许昀安打开文件夹“知霖体操记录”，里面存放了许知霖练体操以来的图片视频，还有许昀安为他制作的成绩表。

许昀安点开Word，放大页面，方便姜城浏览。

姜城滑动鼠标，自上而下翻看，发现许知霖每次参赛，至少两块金牌进账；除团体外，几乎每个项目都排在前三。暂且不论赛事规模和参赛人数，光是这个稳定性，足以碾压大部分同龄人。

许昀安说：“姜老师，我们拍摄了知霖的比赛视频，您是否需要看一看？”

姜城点头：“好。”

在那个年代，能够买得起手提电脑和专业摄影设备，专门记录儿子的成长过程，百分之九十的家长都做不到。

许昀安翻出许知霖六七岁时的视频，逐个播放。

许知霖所在的学校，以往输送过不少学生到省队，从这所学校出来的成绩最好的学生，拿过亚洲冠军。

这些学生的动作基础和质量比较好，进了省队以后，不需要教练再花大量时间精力纠正技术问题。

不过，入门靠师傅，修行看个人。能不能练到顶尖水平，天赋、能力、心态、机遇……缺一不可。

许知霖的动作规格很高，基本能达到教科书的标准，虽说力量稍弱，但影响不大。相反地，他的反应速度和控制能力不错，有效弥补了力量不足带来的短板。

很令人心动的一个学生。

“姜老师，假如他十岁还进不了省队，是不是代表没希望了？”借此机会，李涵芝把想问的话都问了，因为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遇到专业人士解答，“我听老师说，男孩子一般是八到十岁进省队，进行更专业的训练，条件特别好的，七岁就能进。”

“普遍是这样。”

姜城非常疑惑，许知霖七岁时的成绩就很优秀，为什么体校去年没有把他推荐上来？今年也没有。条件好、成绩好、没有大伤病，肯定是越早把学生送进省队，对学生越有利。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或者说，是不是许昀安夫妇隐瞒了什么？

藏着疑问，姜城说：“许先生、许太太，许知霖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他最终能不能进省队，得按录取流程进行，建议你们耐心等待学校通知。”

即使姜城想收下许知霖，也得等省队统一安排。许知霖能不能进推荐名单是一回事，姜城能不能抢得过其他教练又是另一回事。

一切为时尚早。

该说的都说了，许昀安再次向姜城表达谢意：“那谢谢您了。叨扰到您，方不方便请您吃顿便饭？”

姜城婉拒：“我赶着回队里，就不久留了。你们能不能把视频发给我？”

“您留个电子邮箱可以吗？我们回去发给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