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阳光从音乐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欣雨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鼓皮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手臂已经酸胀得快要抬不起来,但她还是没有停。鼓棒一次次落下,敲击着军鼓,敲击着嗵鼓,敲击着镲片——那首《Free Loop》的节奏在房间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I'm a little used to calling outside your name……”*
旋律在心里响着,手上的节奏却越来越重。本该轻快的前奏,被她打出了几分沉闷的力道。本该温柔的副歌,镲片的炸裂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撕碎。
她又错了。
明明练过无数遍的曲子,今天却总是卡在同一个地方。手上的节奏跟不上心里的节奏,心里的节奏又跟不上那股无处安放的烦躁。
温欣雨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坐在鼓凳上大口喘着气。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虎口处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着红。鼓棒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睁开。看着窗外那棵老桂花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
但她心里不是。
这周以来,她已经在各个政府部门之间跑了无数趟。建设局、规划局、环保局、发改委——每个部门都有不同的要求,每个窗口都有不同的说法。今天上午的会议,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材料都准备齐全了,结果对方又提出新的问题。
“这个还需要补充一个说明。”
“那个需要另外那个部门的盖章。”
“我们这边没问题了,但还要等他们那边的反馈。”
像是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
温欣雨知道自己不该这么烦躁。做企业就是这样,和政府打交道就是这样。她比谁都清楚。但清楚归清楚,那股闷气还是堵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出去。
她重新握紧鼓棒。
*“I'm a little used to calling outside your name……”*
节奏再次响起。这一次,她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只是让双手跟着感觉走。军鼓的敲击越来越重,嗵鼓的填充越来越密集,镲片的炸裂越来越用力。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肩膀上,滴在手臂上,滴在鼓面上。
她什么都不想了。
只想把那股闷气,全部敲出来。
---
与此同时,S市的机场到达口,范林宣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半。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正好可以去晨星接温欣雨下班。想到那个人看到自己时的惊喜表情,范林宣嘴角微微弯起来。
她没有提前发消息,想给她一个惊喜。
打车直接到晨星科技大楼,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一看见她就笑起来。
“范总,来找温总?”
“嗯。”范林宣点点头,“她在上面吗?”
“应该在的,今天上午温总去开会,中午就回来了。”前台热情地说,“您直接上去吧,不用登记的。”
范林宣谢过她,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映出自己带着笑意的脸。一周没见了,说不出的想念。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看文件,还是在打电话,还是又在翻那些历史书。
电梯门打开,她走向温欣雨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远远看见魏如薇坐在外间的工位上,看见她时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范总?”魏如薇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来接欣雨下班。”范林宣笑着往里面看了一眼,“她在里面吗?”
魏如薇的表情顿了顿。
“温总不在。”她说,“她下午出去了。”
范林宣愣了一下:“出去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魏如薇摇摇头,“温总中午回来之后,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就说下午的安排全部取消,就出去了。没告诉我去哪儿。”
范林宣皱了皱眉。
她拿出手机,拨了温欣雨的电话。
响了几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心里的不安慢慢升起来。温欣雨从来不这样。就算有事,也会接电话说一声。不接电话的情况,少之又少。
她看向魏如薇。
“她最近工作状态怎么样?”
魏如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这周……温总挺累的。”
范林宣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这周一直在和政府部门开会,”魏如薇说,“建设局、规划局、环保局、发改委,每天都有不同的会议。今天上午又去了,中午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她把下午的安排都取消了,也没说要去哪儿。”
她顿了顿。
“项目推进有些慢,各部门的要求反复沟通,温总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太好。”
范林宣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问,只是对魏如薇点点头。
“我知道了。她回来你告诉她一声,我来过。”
魏如薇点点头。
范林宣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眉头终于皱起来。
那个人,现在会在哪儿?
---
范林宣走出晨星大楼,站在路边想了想。
她没有打车,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再走一段,就到了那个小区。她来过几次,知道温欣雨在这里有一个音乐室。
远远地,她就听见了鼓声。
不是平时那种节奏分明的练习,而是一种近乎发泄的敲击。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烦躁,有说不出的闷气。
范林宣放轻脚步,走近那间平屋。
门虚掩着。
她从门缝往里看。
温欣雨背对着门,坐在架子鼓前。她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T恤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粘在脖子上。她的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鼓棒一次次落下,敲出沉重的节拍。
她正在打一首曲子——范林宣听出来了,是那首《Free Loop》。但这节奏完全不是平时温欣雨打出来的样子。本该轻快的前奏,被她打得沉重而压抑。本该温柔的副歌,镲片的炸裂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撕碎。
一遍又一遍。
范林宣看见温欣雨的手臂已经有些发抖,但她还是没有停。鼓棒一次次落下,敲击的力道却没有丝毫减弱。汗水从她的下巴滴落,在鼓面上溅开。她的身体在鼓凳上微微晃动,整个人都沉浸在那股发泄的情绪里。
她在把这一周所有的烦躁、所有的闷气、所有的无力感,全部敲进这首曲子里。
范林宣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曲子在一声沉重的镲片炸裂后戛然而止。
温欣雨停下来了。
她坐在鼓凳上,双手垂在身侧,头低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太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范林宣推开门。
温欣雨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看见是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林宣?”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今天不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了。
“今天……是周五?”
范林宣看着她,看着她汗湿的头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那件被汗水浸透的T恤,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温欣雨整个脸贴在她胸口,没有说话。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呼吸还没有平复,汗水浸湿了范林宣的衣服。
范林宣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
“没事。”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温欣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打湿了她胸前的衣服。那些闷在心里一周的情绪,那些说不出的烦躁,那些无处安放的无力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范林宣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没有给她分析问题,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办。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让她安静地流泪,让她发泄,让她把所有的情绪都释放出来。
过了很久,温欣雨的抽泣才慢慢停下来。她埋着头,就着范林宣的衣服抹了一把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