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
他走到浴室,打开冷水龙头,将头埋进水池。冰冷刺骨的水冲刷着脸颊和头发,带走不该有的温度,不该有的冲动。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红瞳深处翻涌着暴戾的自我厌恶。
“废物。”霍熙卓对着镜子低声骂,“连这点控制力都没有。”
他在骂自己。
但第二天,当顾时雨因为前一天的“失误”而更加小心翼翼时,霍熙卓却当着周谨和张砚洲的面,将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摔在了地上。
“温度不对。”霍熙卓冷冷地说,“重泡。”
咖啡杯碎裂,褐色的液体溅上顾时雨的裤脚和手背。少年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对不起。”顾时雨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马上重泡。”
“不用了。”霍熙卓站起身,“周谨,你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餐厅。
张砚洲看着顾时雨蹲下去收拾碎片的背影,又看了看霍熙卓决绝离开的方向,最终狠狠踹了一脚椅子,也走了。
周谨走过来,想帮忙,却被顾时雨轻轻推开。
“我来就好。”顾时雨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周叔,麻烦您重新给先生泡杯咖啡。”
他一片一片捡起陶瓷碎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捡,机械地擦,机械地将一切恢复原状。
收拾完后,他站起身,对周谨露出一个微笑:“麻烦您了。”
然后他转身,走上二楼,回到主卧,轻轻关上门。
周谨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咖啡渍,深深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霍熙卓回主卧时,顾时雨已经睡着了。
少年侧躺着,蜷缩成很小一团,怀里抱着那只蓝绿色的小羊玩偶——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霍熙卓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那杯被摔碎的咖啡,想起顾时雨苍白颤抖的手指,想起少年蹲下去收拾碎片时单薄的背影。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控制欲,而是……某种更柔软、更危险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顾时雨脸颊上方,想要触碰,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仿佛触碰的不是皮肤,而是烧红的烙铁。
最后他收回手,转身走进浴室。
冷水从头顶浇下,冲走不该有的念头,不该有的温度。霍熙卓撑在墙壁上,闭着眼,任由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身体。
不够。
他需要更彻底的清醒。
于是第二天,在顾时雨将行程表递给他时,霍熙卓当着两个前来汇报工作的下属的面,将表格摔在了少年脸上。
纸页散落一地。
“时间都排错了。”霍熙卓的声音冰冷,“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有什么用?”
顾时雨站在原地,脸被纸张划出一道红痕。他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纸。
两个下属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霍熙卓盯着顾时雨低垂的头,盯着他颤抖的指尖,盯着他脖颈处因为屈辱而泛起的红晕。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涌上来——看,这就是结果。靠近他,试图温暖他,最终只会被他的冰冷刺伤。
“滚出去。”霍熙卓说。
顾时雨捡起最后一张纸,站起身,对他鞠了一躬,然后安静地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一个下属小心翼翼地开口:“霍总,刚才那份行程表其实……”
“我知道。”霍熙卓打断他,红瞳深不见底,“继续汇报。”
那天晚上,霍熙卓没有回主卧。
他在书房处理工作到凌晨三点,然后去客房睡了。第二天早晨,周谨告诉他,顾时雨凌晨四点就起床了,在厨房里重新核对了一天的行程,确保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到秒。
“顾先生的手……”周谨犹豫着说,“昨天收拾碎片时划伤了,需要处理一下吗?”
霍熙卓的手顿了顿:“他自己没说?”
“顾先生从来不说。”周谨低声回答。
霍熙卓沉默了几秒:“让陈医生过来。”
“是。”
那天之后,顾时雨变得更加安静,更加隐形,更加……完美。
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工具,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无误,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他不说话,不提问,不靠近,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完成自己的“职责”,然后消失。
而霍熙卓,继续着他病态的循环——注意到那个身影,产生不该有的渴望,然后用更残忍的方式打断自己,同时伤害那个少年。
仿佛只有通过伤害顾时雨,他才能确认自己还是那个从静庭爬出来的、没有情感的怪物。
仿佛只有看着那个少年一次次被推开、被羞辱、却依然沉默地捡起碎片、继续履行“职责”时,他才能压抑住内心深处某种正在苏醒的、可怕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愧疚。
叫心疼。
叫……想要伸手去碰触、却又不敢的恐惧。
周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终于在一个午后,在霍熙卓又一次无故发火后,敲响了书房的门。
“先生。”周谨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我想和您谈谈顾先生的事。”
霍熙卓抬眼,红瞳冰冷:“说。”
周谨深吸一口气:“顾先生才十八岁。他来庄园三个月,体重掉了四公斤。陈医生说,他有轻微的神经性厌食倾向,睡眠质量极差,每天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霍熙卓的手指收紧。
“他在努力做好一切您要求的事。”周谨继续说,语气里带上罕见的情绪,“学做饭,打扫房间,管理您的行程,甚至……在您发脾气时,默默承受一切。先生,他只是一个孩子。”
“所以?”霍熙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所以……”周谨顿了顿,最终说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您能不能……对他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感觉像看自己孩子一样,他太小了。”
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
霍熙卓看着窗外,看着花园里那个正在修剪玫瑰的身影——顾时雨拿着剪刀,动作小心,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粉色的眼睛。
许久,霍熙卓开口:“出去。”
周谨张了张嘴,最终低头:“是。”
门关上了。
霍熙卓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他想起那颗荔枝味的廉价糖果,想起雷雨夜怀里颤抖的身体,想起顾时雨捡起碎片时苍白的脸。
然后他想起静庭,想起父亲冰冷的声音:“情感是弱点。”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红瞳里一片死寂。
弱点。
必须剔除。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