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高烧之后,顾时雨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试图靠近霍熙卓,不再分享糖果,不再问多余的问题。他把自己缩进一个更小的壳里,用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座庄园——安静、隐形、有用。
他开始学习做饭。
周谨第一次看见少年站在厨房里,对着平板上的食谱手忙脚乱时,想要帮忙,却被顾时雨轻声拒绝了。
“我想自己学。”顾时雨说,眼睛盯着锅里焦黑的煎蛋,“霍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周谨沉默了几秒,报出一串精确到克的要求:“先生早餐偏好低脂高蛋白,鸡蛋要单面煎,蛋黄保持流动。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温度85度。午餐需要保证碳水、蛋白质、蔬菜比例3:4:3,少油少盐。晚餐……”
顾时雨认真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第一周的成果惨不忍睹。煎蛋不是焦了就是散了,咖啡温度总是不对,炖汤咸得发苦。但顾时雨没有放弃。他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在厨房里一遍遍练习,直到手腕被烫出好几个水泡,直到能闭着眼睛煎出完美的单面蛋。
霍熙卓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他坐在餐桌前,吃着顾时雨准备的早餐,表情如常,仿佛食物是从天而降的,而不是那个少年在厨房忙碌两小时的成果。有时他会皱眉——咖啡太烫了,或者沙拉里的橄榄油放多了——但他不说,只是放下餐具,起身离开。
顾时雨会站在原地,看着几乎没动过的食物,手指蜷缩,然后默默收拾。
第二周,他开始打扫房间。
霍熙卓有严重的洁癖,庄园里常年保持着一尘不染的标准。但顾时雨发现了一些细节——书桌必须按特定顺序摆放文件,浴室毛巾的折叠角度必须一致,连窗帘拉开的宽度都有固定要求。
他记下所有细节,每天在霍熙卓出门后,花三小时整理主卧和书房。他跪在地上用软布擦拭地板缝隙,踮着脚清理书架顶层的灰尘,将每一支钢笔按照长短和颜色排列。
有一次霍熙卓提前回来,看见顾时雨正趴在地上,用棉签清理踢脚线上的污渍。少年没发现他,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
霍熙卓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晚餐时,他把自己的行程表推给了顾时雨。
“以后我的日程由你负责。”霍熙卓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周谨有其他事要处理,让他休息会儿。”
顾时雨怔了怔,接过那份密密麻麻的表格——从早晨六点的晨练到深夜的跨国会议,精确到分钟。他需要记住每一个会议时间、地点、参与人员,需要提前准备好所需文件,需要安排车辆和安保,需要在合适的时间提醒霍熙卓该做什么。
“有问题吗?”霍熙卓抬眼看他。
顾时雨摇头:“……没有。”
“那就好。”霍熙卓重新低头用餐,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周谨站在餐厅角落,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等霍熙卓离开后,他走到正在收拾餐桌的顾时雨身边,低声说:“顾先生,这些事我可以继续做,您不必……”
“没关系的,周叔。”顾时雨打断他,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我能做好。”
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在颤抖。
周谨看着少年纤细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变发生在某个深夜。
春末的雷雨来得猝不及防,闪电撕裂天际时,顾时雨正在主卧的沙发上核对明天的行程。他其实怕打雷——很小的时候,父母在雷雨天吵架,父亲摔碎了酒瓶,母亲尖叫着冲进雨里。从那以后,每次雷声响起,他都会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
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在第一声惊雷炸响时,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却慢了下来。
第二道雷更近,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顾时雨手里的平板滑落,他慌忙去接,却连人带平板一起摔在地毯上。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粗暴地推开。
霍熙卓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他显然被吵醒了——男人有严重的睡眠障碍,一旦被吵醒就很难再入睡。
“你在干什么?”霍熙卓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戾气。
顾时雨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对不起,我……”
又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顾时雨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霍熙卓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大步走过来。在顾时雨反应过来之前,男人已经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几乎是扔到了床上。
“闭嘴。”霍熙卓说,自己也躺了上来,手臂像铁箍一样将顾时雨锁在怀里,“再动一下,你就去客房睡。”
顾时雨浑身僵硬。
霍熙卓的怀抱很硬,肌肉紧绷,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窒息。这不是拥抱,是禁锢。男人身上的温度透过睡衣传来,滚烫,带着刚睡醒的燥热和怒意。
雷声再次响起。
顾时雨下意识地瑟缩,却被抱得更紧。
“我说了,别动。”霍熙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耐烦到了极点。
顾时雨不敢动了。他僵硬地躺在霍熙卓怀里,听着男人平稳的心跳,感受着那几乎要勒断骨头的力道。雷声还在继续,但奇怪的是,在这个近乎暴力的怀抱里,恐惧竟然慢慢退去了一点点。
因为太真实了。
真实的疼痛,真实的温度,真实的禁锢——这些都比虚无的雷声更具体,更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歇,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顾时雨的呼吸慢慢平缓,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他以为霍熙卓睡着了,试探性地动了一下。
手臂立刻收紧。
“再动就扔你下去。”霍熙卓说,声音清醒得可怕。
顾时雨不敢动了。
他就这样在霍熙卓怀里躺了一夜。男人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像镣铐,也像……唯一的支点。
第二天早晨,霍熙卓醒来时,顾时雨已经不在床上了。主卧里飘着咖啡的香气,浴室传来水声。霍熙卓坐起身,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昨晚的记忆浮上来——雷声,少年颤抖的身体,还有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人锁进怀里的动作。
他皱起眉。
这不是计划内的。
但当他走出卧室,看见顾时雨已经准备好早餐,正在核对今日行程时,那种莫名的烦躁又压了下去。
“先生,今天上午九点有个董事会,十一点会见新加坡来的客户,下午……”顾时雨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熙卓点点头,坐下用餐。
一切如常。
那场雷雨之后,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
霍熙卓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庄园里那个纤细的身影。
早晨他站在书房窗前,会看见顾时雨在花园里喂鱼——少年蹲在池塘边,指尖捏着鱼食,白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光。风吹过时,宽大的居家服会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肩线。
中午他从公司回来,有时会撞见顾时雨在厨房里忙碌。系着围裙,额角有细汗,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看到他时,少年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声问:“先生,需要现在用餐吗?”
晚上他处理完工作,回到主卧,顾时雨通常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核对第二天的行程。听到开门声,他会抬起头,粉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清澈见底,然后轻声说:“先生,洗澡水放好了。”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完美得……让人烦躁。
霍熙卓开始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比如,他想知道顾时雨在看什么书。比如,他想知道少年喂鱼时在想什么。比如,他想知道那颗荔枝味的廉价糖果,顾时雨还有没有。
有一次,顾时雨在书房整理文件时,不小心碰倒了笔筒。钢笔散落一地,少年慌忙蹲下去捡。霍熙卓正好走进来,看见顾时雨趴在地上,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的脚步顿住了。
顾时雨察觉到他的视线,慌忙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我马上整理好……”
“出去。”霍熙卓说,声音有些哑。
顾时雨怔了怔,低头快步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霍熙卓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很重。
脸颊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