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熙卓在晨光中醒来时,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某种陌生的触感。
柔软,温热,带着少年皮肤特有的细腻——那是顾时雨脸颊的温度。昨晚他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由深转浅,久到顾时雨的呼吸终于平稳,久到他自己的意识也陷入混沌。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在起身离开前,他用掌心轻轻贴了贴顾时雨的脸。
那是一个完全下意识的举动。没有计算,没有目的,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就像看到脆弱的东西会伸手去碰,看到摔倒的人会想去扶。一种原始的、未被“静庭”彻底抹杀的本能。
此刻,霍熙卓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掌心的纹路。他慢慢蜷起手指,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点虚幻的温度。
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霍熙卓想起昨晚顾时雨蜷缩在被子里的模样——那么小一团,因为高烧而颤抖,因为恐惧而呜咽。那不像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姿态,更像一只被迫提前断奶、跌跌撞撞闯进成人世界的幼猫,连爪子都不知道该怎么伸,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
脆弱的。
易碎的。
需要被……保护的。
这个词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霍熙卓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快得像要逃离什么。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冷硬的脸。黑发凌乱,红瞳深处残留着未散的戾气,下颌线条绷紧。霍熙卓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刺骨。
很好。
他需要这种清醒。
冷水顺着发梢滴落,镜面蒙上雾气。霍熙卓撑着洗手台,闭上眼。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十五岁。秋。静庭实验室。
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的不是“咔哒”声,是沉闷的、仿佛永远隔绝生死的“轰隆”。父亲站在门外,隔着单向玻璃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送别一件行李。
“熙卓,霍家需要最优秀的继承人。”父亲说,声音通过传声器传来,冰冷而遥远,“静庭会帮你成为那个人,不要让我失望。”
然后灯灭了。
第一个月,是暴力镇压。
他们用饥饿、寒冷、电击、禁闭,摧毁他所有的反抗意志。他咬伤了三个研究员,折断了一个守卫的胳膊,最后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像一滩烂泥被拖进隔离室。
他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三万六千次时,门开了
他们把他放出去,像拴狗一样拴到房间里,让他所有的骨气都分崩离析
第二到四个月,是培养。
不是教育,是“灌输”。每天十八个小时的高强度学习——金融、法律、格斗、心理学、多国语言、权术谋略。信息像洪水一样灌进大脑,没有理解的时间,只有记忆和复述。记不住,就是电击。答错了,就是禁食。
他学会了在疼痛中思考,在饥饿中计算。
第五到十个月,是药物。
蓝色针剂注射进静脉的瞬间,世界会变成一片扭曲的万花筒。他看到墙壁在呼吸,看到数字在跳舞,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别人的手。有时是兴奋剂,让他三天三夜无法入睡,大脑高速运转到几乎燃烧。有时是抑制剂,让他像一具尸体般瘫在床上,连眨眼都困难。
许多副作用严重的药剂,实验人员站在旁边数心跳,心跳低于正常就注入肾上腺素,救回来以后,他看到那个失业人员拿着一个红色的瓶子“07,这是新的实验药剂,可以帮你激发眼镜运用能力。”不等他的反抗,绑在椅子上注射下去
他睁开眼后视力变好了,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但是他看到旁边的镜子时瞳孔猛的一缩——眼睛颜色变成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最可怕的是幻觉剂。
他们让他看到张砚洲。
“霍哥,救我……”
虚拟影像里,张砚洲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血。那是根据霍熙卓记忆构建的3D模型,逼真到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抖。研究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出‘我愿意为霍氏牺牲一切’,他就能活。”
霍熙卓咬破了嘴唇。
血的味道是咸的。
“说不说?”
椅子开始通电,张砚洲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凄厉的惨叫。
霍熙卓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说!”
张砚洲的瞳孔开始涣散。
“……我愿意。”霍熙卓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愿意为霍氏牺牲一切。”
屏幕黑了。
研究员鼓掌:“很好。情感是弱点,舍弃它,你才能成为完美的继承人。”
霍熙卓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掌,看着镜子里那张麻木的脸,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最后两个月,是人格重塑。
他们用催眠、心理暗示、重复洗脑,试图将他塑造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工具。一个只属于霍家,只服务于霍氏利益的,完美机器。
“你的名字是霍熙卓。”
“你的使命是壮大霍氏。”
“情感是弱点,必须剔除。”
“痛苦是必经之路。”
“你是霍家的刀,不需要有思想。”
这些话像咒语,日复一日在耳边重复。有时他会在梦里惊醒,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植入的。
十七岁生日那天,他逃了出来。
不是计划周密的逃脱,是纯粹的、绝望的爆发。他打碎了三个培养皿,用玻璃片割断了两个守卫的喉咙,在警报声中撞破实验室的强化玻璃,从三楼跳了下去。
摔断了两根肋骨,左腿骨折,浑身是血。
但他活下来了。
在张砚洲家的地下室里躺了半个月,每天高烧说胡话,梦里全是实验室的白墙和针管。
“霍哥,你自由了。”张砚洲握着他的手说。
自由?
霍熙卓看着天花板,笑了。
静庭永远不会放过他。那些药物,那些洗脑,那些日复一日的折磨,早已融进他的血液,刻进他的骨髓。他逃出了那栋建筑,但永远逃不出那三年的阴影。
镜子里,霍熙卓睁开眼。
红瞳深处翻涌着冰冷的、黑暗的东西。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指尖在颤抖。
恶心。
不是对顾时雨。
是对他自己。
对这个被静庭塑造出来的、残缺的、只会用暴力和控制去对待一切的怪物。
主卧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霍熙卓整理好情绪,推门走出去。顾时雨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周谨送来的温水小口喝着。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粉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但很快又垂下去。
“好些了?”霍熙卓问,语气平淡。
顾时雨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哑:“……好多了。”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顾时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昨晚……谢谢你。”
霍熙卓看向他。
“我做了噩梦。”顾时雨说,眼睛盯着水杯,“梦到……以前的事。然后感觉有人握着我的手。”他顿了顿,“是你吗?”
霍熙卓没有回答。
顾时雨等了几秒,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他。晨光里,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烧已经退了,嘴唇的红肿也消了一些。那双粉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霍熙卓忽然想起昨晚顾时雨在睡梦中喊“妈”的样子。
那么脆弱。
那么需要被保护。
“……嗯。”霍熙卓终于应了一声。
顾时雨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但确实存在。他低下头,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用廉价彩色糖纸包裹的硬糖。
“这个……给你。”顾时雨把糖递过去,手指微微颤抖,“荔枝味的。我以前……难受的时候,吃一颗会好点。”
霍熙卓盯着那颗糖。